大汉登基次月。
齐州皇宫。
这地方原是齐州府衙后头的官田,陈远下令推平了,拔地而起一座新皇城。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琉璃瓦。
主殿太极殿的穹顶,是工业局用十二根合抱粗的工字钢架起来的。
四周全镶着透明的平板玻璃。
天光透进来,把金砖铺就的地面照得明晃晃。
百官分列两侧。
韩秉文站在玉阶下,手里捧着明黄色的绢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宽阔的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大汉皇帝诏曰。”
“结发之妻叶氏窕云,温婉淑德,克娴内则。”
“今册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皇长子陈安,天资粹美,立为皇太子。”
叶窕云跪在御道正中,身上穿着正红色的凤袍,金线绣的九尾凤在阳光下泛着光。
头上戴着九龙四凤冠,珠翠相撞,叮当作响。
双手举过头顶,接过诏书。
陈远从龙椅上站起身,走下九层玉阶。
靴底踩着金砖,停在叶窕云身前,伸出双手,托住叶窕云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叶窕云抬起头。
大殿里文武百官低着头,没人敢直视。
叶窕云看着陈远。
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水波流转,眼底藏着暖意。
两人隔着衮服与凤袍,指尖相触。
这手心里的茧子,和当年在东溪村破院子里洗衣做饭时一样,没变。
册封继续。
叶清妩,叶紫苏,柴琳,柴沅,皆封平皇后。
金印紫绶,地位仅在叶窕云之下。
程若雪,公孙烟,柳青妍,冯四娘悉数纳入后宫,各赐殿宇。
大汉的后宫格局,就这么定了。
一派和气。
……
半个月后。
御花园。
这园子没种多少奇花异草,空地多。
叶紫苏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窄袖宫装,双手提着裙摆,在石板路上狂奔。
“陈悦!你给我站住!”
前面,三岁大的陈悦像个泥猴子。
头上的珠花早跑丢了,手里抓着一只纯银打的拨浪鼓,摇得哐哐作响。
小丫头腿短,倒腾得极快。
“就不!”陈悦回头做了个鬼脸。
脚下一绊。
吧唧。
陈悦扑在草地上,啃了一嘴泥。
却没哭,手脚并用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跑。
却已经给了叶紫苏追上去的时间。
一把拎住女儿的后衣领,把她提溜在半空。
“跑啊!你再跑!”
叶紫苏喘着粗气,伸手去夺那个银拨浪鼓:“这破玩意你爹当年随手打的,沉得要死,你还天天拿着当宝贝!”
陈悦死死攥着不松手,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
叶紫苏骂骂咧咧,把女儿夹在腋下,走到凉亭里。
凉亭里。
叶清妩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绣花针,正给陈谨缝一件春衫。
她眼皮都没抬,穿针引线。
“三妹,皇宫的规矩,讲究行不露足,笑不露齿。”
叶清妩把线头咬断,“你这般大呼小叫,明日言官的折子又该送到太极殿了。”
叶紫苏把陈悦往石凳上一放,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去他娘的规矩。”
叶紫苏拿袖子擦嘴,
“这破皇宫,墙比侯府高,门比侯府多。”
“连吃个饭都有太监在旁边试毒。”
“老娘在院子里摇拨浪鼓的时候,多自在。”
冯四娘从假山后面绕出来。
她没穿宫装,一身利落的胡服,腰里还别着一把短刀。
“三姐说得对。”冯四娘抓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这地方憋闷,我昨儿去南苑转了一圈,连只野兔子都没有。”
公孙烟抱着一把琵琶跟在后面,闻言轻笑,拨弄了一下琴弦,曲调婉转。
程若雪和柳青妍拿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过来,手里还捏着炭笔。
“行了,都别抱怨了。”
程若雪把账册摊在石桌上,上面全是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的表格。
“大姐发话了,后宫开销这个月超了三成。”
“你们谁宫里昨儿又点了一宿的蜡烛?这钱得从月例里扣。”
几个女人顿时鸦雀无声。
……
三年。
光阴荏苒。
大汉的国力,在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呈指数级膨胀。
齐州城外,高炉林立。
一百二十座炼钢炉日夜不熄。
暗红色的铁水顺着泥槽流淌,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流水线上的皮带疯狂运转,齿轮咬合,火星四溅。
黑烟直冲云霄。
贯通临安与齐州的铁路,全线竣工。
铁轨、枕木、碎石路基。
两条平行的钢铁巨龙,趴伏在大地上,遇山开洞,遇水架桥。
南北天堑,变了通途。
通车典礼当日。
齐州南站。
人山人海。
百姓挤在警戒线外,探着脖子往前看。
站台上,陈远穿着玄色常服,没披龙袍。
叶窕云站在他身侧,身后是后妃与文武百官。
铁轨尽头,一个庞然大物停在那里。
黑漆漆的车身,粗壮的锅炉,六个一人高的钢铁驱动轮。
车头挂着一面红底黑龙旗。
司炉工赤着膀子,把成筐的精煤铲进炉膛。
水沸腾。
气压表上的指针跳动,越过红线。
驾驶员拉动汽笛绳。
“呜——”
一声刺耳的长鸣,撕裂长空。
白色的高压蒸汽从排气阀喷涌而出,笼罩了半个站台。
围观的百姓吓得往后退。
有人甚至跪在地上磕头,以为是铁壳子里藏着成了精的妖怪。
机械连杆开始运动。
沉重,缓慢。
“哐当……哐当……”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大地震颤,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速度越来越快。
煤烟从烟囱里喷出,在半空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蒸汽机车拖着十节满载货物的车厢,呼啸着冲出车站,奔向南方。
百姓的欢呼声爆发,震耳欲聋,盖过了车轮的撞击声。
陈远站在站台边缘,风吹起他的衣摆。
陈远伸出手,牵住叶窕云的手,手指有些凉。
“看。”陈远指着远去的列车背影,“这,才是大汉真正的龙脉。”
“嗯,夫君,我信你。”
叶窕云反握住他的手。
十指紧扣。
……
又是五年过去。
齐州城,入夜。
没有打更人的锣声。
街道两旁,竖着一排排黑铁柱子。
柱子顶端是个玻璃罩。
点灯人扛着长竹竿,竹竿头上绑着火折子。挑开铁柱子上的铜阀门。
“嗤!”
火苗窜起,煤气被点燃。
昏黄且明亮的光芒,在玻璃罩里稳定燃烧。
一盏,十盏,百盏。
整条御街,瞬间亮如白昼。
百姓们吃过晚饭,摇着蒲扇走上街头。
他们围着那些散发光芒的路灯,指指点点:
“这玩意真神了,不添灯油,自己就能亮一宿。”
“听说是地下埋了管子,通着城外的焦化厂。”
“那气儿吸进体内有毒,但烧起来亮堂。”
夜市开了。
卖馄饨的摊子支起大锅,热气腾腾。
报童背着帆布挎包,在人群里穿梭,挥舞着手里散发着油墨香的纸张。
“卖报!卖报!大汉皇家造船厂特大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