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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9章:三年
    西山。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日渐繁茂的枝叶,在书房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带着些微的燥意。

    魏昶君依旧坐在窗前那张宽大的藤椅里,身上盖的薄毯换成了更轻薄的丝绸单子。

    他的气色似乎比冬日里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了点极淡的血色,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历经漫长岁月与无尽思虑后的深深疲惫,却并未减少分毫。

    “欧罗巴的文件下发之后,他们现在都在忙什么?”

    他微微侧着头,听着侍立在侧的老夜不收首领,用那种低沉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语调,汇报着近期咨政院里那场旷日持久、牵动各方神经的激烈辩论。

    “......关于《民商事习惯法补充条例》核心第七款的争议,自四月初提出,至昨日最终表决,前后共计一十七日。”

    老夜不收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启蒙会所提原案,措辞为:于海外各领地之民商事司法实践中,遇红袍成文法典未作明确规定之情事,法官可参照当地长期通行、为多数民众认可之商事惯例、财产继承习俗、及社区内部调解之成熟成例,作为裁断之辅助依据。”

    魏昶君闭着眼,手指在丝绸单子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仿佛在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复社方面,尤其是赵铁鹰代表。”

    老夜不收继续道。

    “在首次联席审议会上,即激烈反对,其发言......甚为尖锐,称此条款若通过,等于在司法层面,变相承认并永久化海外各地残存的部落酋长割据司法、印度种姓制度对底层民众的世代压迫、以及某些地区教派势力对信众的人身与财产控制。”

    “言此非‘补充’,实为倒行逆施,将红袍数十年教化之功、立法之基,置于当地落后野蛮习俗的侵蚀之下。”

    “启蒙会负责提案阐释的发言代表,当时并未动怒,反而语气颇为平静。”

    老夜不收复述着会议记录中的原话。

    “其回应曰:‘赵代表所言,乃理想之境,然法律之生命,不在于逻辑之完满,而在于经验之积淀,在于能否为现实生活提供可预期、可操作之解决方案。”

    “红袍疆域万里,民情百态,若强以一部成文法,削天下所有之足,以适同一尺寸之履,其结果,恐非履适足,而是足断而履仍不合,徒增纷扰,反损法度威信。”

    “尊重当地长期形成、为民众内心认可之良性习惯,加以引导规范,使之渐与红袍法理融合,方是稳妥长久之计。’”

    年迈的夜不收知道里长想要听什么,尽量简明扼要的开口陈述。

    “削足适履......”

    魏昶君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极淡的讥诮,又像是深深的无奈。

    他知道,启蒙会和复社都想争一争海外的话语权。

    有时候在治理天下中,他们争的未必是对自己有多大利益,但不争夺话语权,很多他们各自设想的路便走不通。

    他没有睁眼,只是示意老夜不收继续说。

    “此后十余日,双方围绕此条款,引经据典,各执一词。”

    “启蒙会一方,出示了大量海外司法案例,证明完全照搬本土成文法,在某些继承、土地、婚姻纠纷中,判决结果往往与当地普遍认知严重冲突,导致‘案结事不了’,甚至激化矛盾。”

    “复社一方,则收集了更多触目惊心的证据,展示所谓‘良性习惯’背后,往往隐藏着对妇女、低种姓者、异教徒的残酷与不公,辩论焦点,逐渐集中于......何为‘良性’?由谁认定?界限何在?”

    老夜不收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闭目的魏昶君,继续开口。

    其实跟了里长这么多年,有些局势即便是他也能看的分明。

    “僵持至第十五日,有数位背景相对中立的代表,提出折衷修改意见。”

    “最终,在昨日表决前,条款措辞被修改为:......可参照当地长期通行......之习惯成例,作为裁断之辅助依据,但所参照之习惯,不得悖离红袍法理中关于基本人权、人格平等、契约自由之基本原则。”

    “表决结果,修改后的条款,以微弱优势通过。”

    “原案支持者与反对者中,均有部分人转向支持此修改案。”

    老夜不收总结道。

    “故此,《补充条例》整体获得通过,但第七款,已非启蒙会最初设想之面貌,复社成功加入了限制性但书条款,启蒙会亦保住了‘参照习惯’这一原则,可谓......双方各退半步。”

    汇报完毕,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树影摇动,光影变幻,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西山深处初夏的蝉鸣初试。

    自从博弈开始,复社和启蒙会各有胜负。

    但现在,勉强算是平手。

    良久,魏昶君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仿佛倒映着更加悠远而复杂的图景。

    他没有立刻评价那“各退半步”的结果,也没有追问辩论中的细节,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你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

    “算算从前些日子,方既明和林远为了海外劳工待遇,第一次在会上吵得面红耳赤,到后来报纸上打笔仗,互相揭短,再到这次,为了一个司法条款的字眼,在咨政院吵了十七天......前前后后,多少时日了?”

    老夜不收略一沉吟,答道。

    “若从莱茵兰会议算起,距今......已近三年。”

    “三年......”

    魏昶君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承载着三年的光阴重量。

    “为了海外那些事,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这帮人......吵了三年。三年,就为了今天这‘各退半步’。”

    他转过头,看向老夜不收,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老夜不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觉得,这三年,值么?这半步,是进,还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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