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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0章:战士的最后战斗开始打响
    “知道了。”

    魏昶君将奏报随手丢进炭盆。

    火舌猛地蹿起,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蜷曲的黑灰,升腾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朝中,有什么动静?”

    他问,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美洲。

    “回里长,‘元老会’筹备事宜,近日突然放缓,陈望总代表称病,已连续三日未赴筹备处。”

    “张廷玉总师则闭门谢客,言要静心编纂《新政典要》。”

    “其余附和者,亦多有观望之色。”

    夜不收统领声音平板地汇报。

    “然,私下串联未绝,三日前,有六名御史联名上奏,言李、张二人虽有大罪,然能幡然悔悟,束身归阙,其情可悯,其行可勉,当从宽发落,以显天恩浩荡,亦安边将之心,此奏留中未发。”

    “安边将之心?”

    魏昶君嘴角微微扯动,似笑非笑。

    “是想看看,我这把刀,砍了自家人,砍了跋扈的边将之后,还有没有力气,够不够快,会不会卷刃吧。”

    夜不收统领低头不语。

    “美洲呢?陈平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金山港表面一切如常,‘自由议会’大厦已封闭。”

    “陈平深居简出,但与其往来密切的十三家商行,近日资金异动频繁,有向欧罗巴转移迹象。”

    “我们的人还查到,三个月前,曾有一批未经报备的‘实验器材’,以‘民会海外援助’名义运抵金山港,接收方模糊,最终去向成谜,正在追查。”

    “实验器材?”

    魏昶君重复了一句,眼中寒光一闪。

    “是枪械生产线?还是更麻烦的东西?”

    “尚未查明,美洲地广人稀,我们力量薄弱,探查不易,陈平经营日久,耳目众多,稍有异动,极易打草惊蛇。”

    魏昶君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地拍打着窗棂。

    良久,他挥了挥手。

    夜不收统领会意,无声退下,关紧了房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幅巨大的、沉默的寰宇图。

    炭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和地图上,微微晃动。

    他重新走到窗前,这一次,没有推开。只是透过模糊的窗玻璃,望着外面被风雪统治的天地。

    远处山脊的线条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重地压着大地。

    忽然,一阵高亢而略显凄清的鸣叫声,穿透风雪,隐约传来。

    魏昶君凝神望去。只见铅灰色的天幕下,一队排成“人”字形的黑影,正艰难地穿过漫天飞雪,由北向南,奋力振翅。

    是鸿雁,冬归的鸿雁。

    它们飞得不高,在风雪的缝隙中穿梭,队形时而散乱,又迅速调整,执着地向着南方,向着温暖的方向飞去。

    在这肃杀的严冬,在这孤绝的西山顶上,这渺小却顽强的生命迹象,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魏昶君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它们掠过枯枝,越过山峦,渐渐变成天边一串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迷蒙的风雪尽头。

    书房里安静极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甚至能听到,那在无数个深夜里折磨他的、旧伤隐痛的细微嘶响。

    都来了。

    该来的,不该来的,忠诚的,背叛的,迫不得已的,处心积虑的,都朝着这座城,朝着他来了。

    这天下,这被他用理想和鲜血浇灌、又迅速被贪婪和野心蛀蚀的红袍天下。

    江南的兼并,海上的垄断,边关的走私,中枢的党争,一幅幅画面,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浊流滔滔,玉宇蒙尘。

    他老了。

    真的老了。

    精力不济,旧伤缠身,耳目不再如当年清明。

    他亲手搭建的体系,正在试图将他温柔地、或者不那么温柔地“供奉”起来。

    他寄予厚望的新人,转眼成了捅向心窝的刀子。他以为坚固的边疆,瞬间露出了叛离的獠牙。

    似乎,一切都到了该落幕的时候。

    像那队南飞的鸿雁,终究要离开寒冷,去往命定的归宿。

    所有东西都似乎在告诉这个年迈的穿越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该认命了。

    可是。

    魏昶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不再看窗外风雪,不再看南飞孤雁。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寰宇图上,落在那片被特意标注、此刻仿佛燃烧着无形火焰的“美洲”大陆上。

    最后,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了地图最中心的位置,那座用金粉细心勾勒的城池,京师。

    他的背,一点点挺直。

    那因年老和病痛而微微佝偻的腰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重新绷紧。

    疲惫从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看透生死荣辱后的极致平静,以及,在那平静最深处,悄然燃起的一点,幽暗却执拗的星火。

    余烬?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京师”那两个金字。

    触感冰凉。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空无一人的、仿佛凝聚了这红袍天下四十年所有荣耀、挣扎、光辉与污秽的穹顶。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在这寂静的、仿佛与世界隔绝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和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淡淡嘲讽。

    “都来吧。”

    “在这王城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仿佛穿透殿墙,看到了那些正在逼近的马车,那些闪烁的野心,那些冰冷的算计,那些忠诚的绝唱,还有那些......他尚未动用的、深埋地底的最后雷霆。

    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看看是你们的新朝梦先成......”

    “还是我这把老骨头,这点将熄的余烬......”

    他握紧了负在身后的、微微颤抖的手,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撞碎一室死寂。

    “......能再燃一次!”

    “把这污浊的江山......”

    “烧!个!干!净!”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风声骤急,卷起千堆雪,猛烈地扑打在窗纸上,发出噼啪的爆响,仿佛万千战鼓,在为他这孤独而桀骜的宣言,擂响前奏。

    炭火盆中,最后一块焦黑的木炭,“啪”地一声,炸开一团耀眼的火星,旋即,黯灭下去。

    但一缕倔强的青烟,却挣扎着,袅袅升起,盘旋着,久久不散。

    这一刻,半本大明事感录放在桌案上,年久已经泛黄。

    魏昶君只是笑着,像是重新回到年轻时的姿态。

    他从未屈服,无论是面对历史的洪流,还是时代的巨变。

    “那就,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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