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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以仁德止乱,则乱不止
    望著滔滔江水,陆议怔怔失神,喃喃道:

    “今尝此败绩,叫吾如何去见吴王”

    杨粲在旁坐著,已被这话问的有些烦了。

    自昨日大都督归来时,便一直悵然若失,好似神魂被抽离了一般,总说些令人沉鬱之言。

    至今日,亦未能从中解脱出来。

    当然了,他也很理解。

    去时气势腾腾,二百余艘战船横跨江面,一副毁天灭地的架势!

    可到了归来之际,战船只余下二十艘,这二十艘战船几乎都受到重创,唯有七艘还算完整些。

    当初为逃命,大都督嫌楼船航行速度太慢,更是捨弃楼船,丟盔弃甲。

    那些断后之人,几乎全部战死,最终只余下千余名残兵败將,逃回到秭归。若不是自己来得快些,接应及时,恐怕他们当真要有去无回!

    杨粲也知晓,若是自己统兵,遭遇这场大败,几近全军覆没的话,只怕也比陆大都督好不到哪里去。

    但很显然,杨粲心中所想,还是低估了此战带来的隱形危害。

    潘璋、徐盛这两员老將之死,背后带来的是东吴军界的巨大震动!

    陆议本就资歷较轻,全凭夷陵之战得以露脸,才能压服眾人。

    东吴这部曲制又与旁人不同,部曲之军,皆是领头將军手下的私兵,不但军备、粮草都要这些將军们自己负责。

    私兵作为私有財產,战死一人便少一人!

    此次潘璋、徐盛的私兵尽死,陆议所带来的陆家部曲,也几乎丧尽。

    由此带来的一连串反应,是非常恐怖的!

    诸將將会对他更加的不信任!

    由此,曹魏三路攻伐而来,陆议若继续身为三军主帅,这个大都督的调令是否还有人会听从,都是个未知数了。

    主公若临阵换帅,此乃大忌!

    可若不换帅,则將帅离心,只恐难以抗击魏国这三路大军。

    而最为重要的是,一旦他陆议不在大都督这个位置上,今后又该如何自保

    潘璋、徐盛、李异、谢旌之死,將为自己增添许多怨恨,將来仇敌也会变多。

    更何况,眼睁睁看著孙桓死去,此人乃是孙家宗室,更是主公的亲外甥!

    思想至此,陆议心中大概已明白,即便东吴在此战中得以保全,只恐自己將来也大概率不得善终了!

    他至今还在想,此战因何会败

    他已足够小心。

    用兵足够谨慎。

    当真是自己预料不足,没有算到刘备军拥有如此之多的火油吗

    似乎也不是。

    很明显,此次刘备军中所用火油,实在过於诡异了些!

    即便不是自己统兵,换了別人前来,定然也无法抵御,一样要败!

    思想起来,此战败的是真不甘心吶!

    但很显然,此时再追悔前事,已无用处,还是想想后事吧。

    为今之计,只能是请主公与刘备议和。

    只希望蜀汉还念及联盟形势,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即便是割地求存,也唯有忍让了!

    毕竟蜀汉位於西面,本就在高处。

    从地理上讲,刘备军若配合曹魏三路大军伐吴,占尽了地利!东吴又在青石打了一场全军覆没的败仗,今后面对蜀军更加不利,魏蜀四路大军齐发,一旦破了江陵,便几乎是一往无前……

    如今的陆议,真正从意气风发变成了愁容满面。

    若刘备再拒绝议和,非要鱼死网破的话,他不敢再想下去……

    “唉……以如今想来,此仇此恨,何时能报呢”

    胸中憋闷,令他心口处疼痛,陆议望著江水,只能发出幽幽长嘆……

    青石,南岸江畔。

    当陛下的任命詔书,送到刘祀手中时,他正蹲在青石滩前的一块江石上,借著月夜,默默看著江上的一切……

    前番火攻,吴军残留在江中的船只残骸,还有不少没入水中,露出些边角出来。

    浮尸一时间清理不尽,还有许多,被那些船骸遮挡住,浮在水面不曾冲走。

    浪花拍打在江岸,簌簌声响,衬得那轻柔的江风都很刺耳;再看江中那些浮尸,明明是一个个有手有脚的生灵,如今却不会动了,如垃圾一般漂浮在水面,隨波浪起伏不定。

    即便大战已经过去,但刘祀眼前还是会浮现起当日的那番壮烈……

    赵云见他拿了圣旨,却並不为这件喜事而高兴,便留下来,与他閒聊上几句。

    “在想何事呢”

    刘祀摇起头来:

    “一时间,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就想在这静处坐坐,好像听一听江水的响声,心中能静下来些。”

    赵云点点头,一只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刘祀的后背:

    “人之所以要爭斗,是因为有分歧。”

    “乱世已开,若以仁德治乱,这乱是止不住的。”

    “唯有以乱止乱,以暴制暴,才能终结爭端,重开盛世。”

    “到那时候,这战乱才会真正平息,百姓才能真正的休养生息,江上才不会有这些浮尸,那些活生生的人,才不会被欺压饿死、不会倒在路边化作白骨,亦不会如这些战死的军卒,漂流在江上。”

    ”你如此聪颖,想来能够明白。”

    刘祀先前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滋味。

    但经歷过赵云这几句话开解后,便觉得好受一些了。

    此时,赵云也讲起了自己的经歷,给刘祀听:

    “我初从戎时,不过十余岁,那时便见惯了生死。你如今这番经歷,与我初次在幽州时,参与过大战后的心態完全一致。”

    “那时我也憎恶死亡,望著亲手斩杀之人的头颅,捫心自问,为何要以此等手段终结別人的性命以他人的头颅,来换取自己的军功,是否过於残忍”

    “到后来就渐渐明白了,你不杀別人,別人也会来杀你!”

    “这天下间,最终只会剩下一个势力,其余的势力都將被诛灭,如同这江中浮尸是一样的道理,届时便不会再有分歧。”

    刘祀点点头,接话道:

    “想必那些有分歧之人,要么妥协,要么皆已被灭杀了吧”

    赵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嘆息了一声:

    “唉!止乱从来不易啊!”

    “但过不了几年舒心日子,天下纷爭又將再起,便如同个年轮,一年一年,总会再来的。”

    这话確实如此。

    刘祀现今回想一番,作为一个现代的灵魂,前世他连只鸡都没有杀过。

    来到这个时代后,偶尔射杀一人倒不觉有异,但这几日第一次见识了如此巨大的场面,虽觉震撼,但同样又有些迷茫。

    他觉得不该死这许多的人,但也知晓,乱世不止,杀戮不止。

    这种原始的杀戮,对他造成的衝击力很大,需要时间消化。

    他先前確实有些困於心障之中。

    但赵云这番开解,却说的很对。

    以仁德止乱,则乱不止。

    这颇与伟人的话相通——以斗爭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到这里,刘祀终於想通了!

    他当即起身,衝著赵云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多谢都督开解!”

    赵云把手一摆:

    “无妨,军中將帅们都要过这一关,若无铁石心肠,是打不了仗的。”

    “走吧,军中庆功,哪有首功之臣不在的道理吴班还等著敬你三大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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