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三秒。
高骏的脊梁骨一点一点弯下去。
先是肩膀,然后是腰,然后是膝盖。
最后他单膝跪地,头垂下去,不敢再看她。
“小人——”
声音压得很低。
“小人这就去喊城主大人。”
他抬起手,朝身旁的侍从招了招。
那个侍从早就缩在一旁,脸色煞白。
看见高骏的手势,像得了赦令一样,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高骏还跪着。
跪得很规矩。
苏沐没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千钧城的街道。
远处的建筑整齐排列,街道宽敞干净。
有NPC在走动,有店铺在营业。
看起来比黄泉镇繁华得多。
很快城主高扬来了。
苏沐看着从街道那头走来的两个人,眉梢微微扬起。
说是亲兄弟,长得却天差地别。
高骏高大威猛,站在那儿像座铁塔。
他哥高扬正好相反——瘦,矮,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走路时脚尖拖地,像怕踩死蚂蚁。
他脸上挂着笑,那种小商贩特有的、见谁都点头的笑。
但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很小,眯着,眼珠却在眼眶里快速转动。
扫过苏沐,扫过祁骁尘,扫过周围围观的NPC,最后定在自己弟弟身上。
高骏冲他微微点头。
高扬笑得更深了。
两人并排站着。
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壮一个瘦,一个粗犷一个精明。
四周的NPC越聚越多,有的站在街边,有的从窗户探出头,有的干脆停下手里的事,明目张胆地看。
一会看看高扬高骏,一会看苏沐三人。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阵一阵。
“这就是那个玩家城主?”
“女的?”
“旁边那个男的挺好看……”
“骷髅!那个骷髅在动!”
苏沐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抱胸站着,看着高扬。
高扬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
“城主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细细的,软软的,“不知大人想看些什么?小人这就带路——”
“汇报。”苏沐打断他。
高扬愣了一下。
“啊?”
“城中情况。”苏沐说,“产出,税收,库存。汇报。”
高扬脸上的笑顿了顿。
他转头看高骏。
高骏微微点头。
高扬转回来,笑得更开了。
“好好好,大人想听,小人这就说——”
他开始说。
数据从他嘴里一串串往外蹦。
铜币产出多少,资源库存多少,每月税收多少,NPC数量多少。
他说得很流畅,很自信,偶尔还加点解释——“这个月雨水多,采石场受了影响”“那几个新来的NPC还没上手,产量低了点”。
苏沐听着。
同时看着面板。
面板上,千钧城的真实数据静静躺着。
铜币产出,资源库存,税收,NPC数量——每一项都比高扬说的多。
多不少。
比如铜币。
高扬说每月三千,面板上是五千。
比如铁矿。
高扬说库存八百,面板上一千二。
比如税收。
高扬说收了二百,面板上是三百五。
苏沐嘴角动了动。
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高扬还在说。
他越说越流畅,越说越自信。
说到最后,他甚至挺了挺那副驼背的脊梁,脸上的笑从“见谁都点头”变成了“你看我多能干”。
“……大概就是这样。”他说,“大人,要不小人带您去库房看看?亲眼看看,您就放心了——”
“不用了。”
高扬停住。
苏沐看着他。
高扬被那个眼神钉在原地。
不是凶,不是怒,只是平静。
那种很深的、看不到底的平静。
像站在井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
他张了张嘴。
“大、大人?”
苏沐的手动了。
玉剑出鞘。
剑光一闪。
高扬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的眼睛睁大,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个洞,边缘整齐,正在消散。
他没有流血。
他是在化。
从伤口开始,边缘像烧尽的纸灰,一点一点崩解。
他低头看着那个洞,又抬头看苏沐,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高骏动了。
他冲过来,但不是冲向苏沐——是冲向高扬。
他伸手去抓他哥,手指刚碰到衣袖,那衣袖就碎了。
化成光点,散了。
“哥——”
高骏的声音劈了。
他扑了个空。
高扬整个人崩解了。
从头到脚,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小眼睛——眼睛里还带着震惊和不解。
高骏跪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苏沐。
苏沐的剑已经收回来了。
她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高骏的嘴张开,又闭上。
张开,又闭上。
他想说什么,想骂什么,想冲上去——
但那个眼神。
那个看着他哥的眼神,现在正看着他。
平静,很深。
高骏的膝盖软了。
他没冲上去。
他跪在那里,头垂下去。
苏沐扫了一眼四周。
围观的NPC们像被点了穴。
有的张大嘴,有的瞪圆眼,有的手里东西掉了都没发觉。
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
祁骁尘往前迈了一步。
他脸上挂着笑。
那种温和的、让人放心的笑。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位才是真正的城主。刚才那两个——”
他朝高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欺瞒城主,谎报数据。城主大发雷霆,所以就地处决了。”
他顿了顿。
“没事了。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四周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些NPC们像被按了开关,一个个动了。
“哦……哦。”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那俩兄弟看着不像好人……”
“城主大人英明!”
议论声渐起,人群开始散开。
有的回店里,有的继续走路,有的边走边回头看一眼——但只是看,不再停留。
游戏毕竟是游戏。
NPC不需要脑子。
只需要设定。
设定告诉他们“这是城主”,他们就接受。
设定告诉他们“那俩是坏人”,他们也接受。
三分钟前还围观的人,三分钟后已经各忙各的。
苏沐低头,看跪在地上的高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