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讯带来的喜悦是真实而温暖的。
李崇山听到消息,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拉着两人的手,含糊却用力地说:“好……好……定下来好。”宋静仪更是难得地眼角湿润,忙前忙后说要开始准备,被林荆和李正延好说歹说劝住,答应一切从简,等李崇山身体再好些再说。
然而,生活并不会因为个人幸福而按下暂停键。
李正延在集团的担子越来越重,除了技术投资决策,一些商务应酬和对外联络也开始需要他出面。这是他过去极少涉足的领域,充满了虚与委蛇的酒杯碰撞和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这天晚上,李正延有一个推不掉的商务晚宴,宴请几位重要的海外合作伙伴。他提前跟林荆说了会晚归,林荆正好也要加班审阅星泽合作最终协议的法务条款,便留在公司。
晚上十点多,林荆处理完工作,开车回家。等红灯时,她随手刷了下朋友圈,看到燕燕工作室的一个年轻设计师发了几张照片,定位是上海一家以奢华和私密著称的顶级会所“云顶”。照片里是衣香鬓影的场景,燕燕穿着华美的礼服,笑靥如花,正与人碰杯。
而在其中一张不甚起眼的角落背景里,林荆看到了李正延的侧影。
他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正微微倾身,与一位穿着银色礼服、气质干练的女士交谈,那位女士侧脸线条清晰,短发利落,正是宋微澜。
两人靠得不算近,但神情专注,显然在谈论着什么严肃话题,在周围一片浮华的背景中,他们自成一种冷静而高效的气场。
林荆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她知道这是工作,知道宋微澜是李正延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也知道李正延向来不喜这种场合,此刻必然是在勉力周旋。
理智上,她完全理解,甚至有些心疼他的疲惫。
但情感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还是轻轻荡开了。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她和李正延一路走来,信任几乎是他们关系的基石。
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最脆弱、最真实的样子,共同扛过风雨,早已超越了需要猜忌的层面。
可此刻,看着他出现在那个与她日常截然不同的、充满名利与算计的奢华世界里,身边站着的是能与他讨论最艰深技术、并肩应对庞大商业帝国的宋微澜……她忽然感到一种微妙的疏离。
仿佛他的世界,正在急速地拓宽、分化,而有一部分,是她暂时无法触及,甚至有些本能抗拒的。
她关掉手机,启动车子。
窗外的夜景流转变幻,心里那点涟漪却并未立刻平息。
她嘲笑自己小题大做,却又无法完全忽视那一闪而过的不安。
回到家,公寓里空荡安静。
林荆洗漱完,躺在床上看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凌晨一点多,才听到门口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微声响。
李正延带着一身淡淡的烟酒气(他平时几乎不沾,显然是应酬所需)和疲惫走了进来。
看到卧室还亮着灯,他有些意外,快步走进来。
“还没睡?”他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走到床边坐下,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
“嗯,有点睡不着。”林荆放下书,看着他眉眼间的倦色,“结束了?累吗?”
“累。”李正延很诚实,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一群老狐狸,句句藏机锋,要不是宋微澜在旁边帮我盯着技术细节,差点被绕进去。”
他提到宋微澜的语气自然无比,是纯粹的工作伙伴评价。
林荆心里那点涟漪,似乎被这句坦荡的话抚平了些。
“顺利吗?”她问。
“还行,基本达到预期,就是……”李正延揉了揉眉心,“这种场合,以后恐怕少不了。爸的意思是,我得慢慢习惯。”
林荆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不想去就不去,非要你去吗?”
李正延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她掌心的温暖。“有些场合,代表李氏出面是责任,就像你,以前也不喜欢和媒体打交道,现在不也能应对自如了?”他看着她,“我们都在适应新的角色,只是我的新角色……可能离你熟悉的我,有点远。”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林荆心头微动,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是有点不一样,感觉你像要变成另一个人,去应对另一个世界。”
李正延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林荆,我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应酬是工作,是手段,我的内核,依然是写代码、解决问题、想和你一起把灯塔建好的那个人,那些酒会、谈判、头衔……都是外壳。”他握紧她的手,“你熟悉的我,在这里,永远在。”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落在那片涟漪的中心。
林荆知道自己或许有些敏感了,但听到他如此清晰地表白内核,那份不安便消散了大半。
“我知道。”她靠过去,抱住他,“就是看你这么累,有点心疼,还要应付你不喜欢的事。”
“有你在,就不算太糟。”李正延回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柔,“今天宴会上,有个合作方的女儿,一直找机会跟我说话,暗示想单独聊聊,我让宋微澜帮我挡了,说她是我未婚妻的特派‘监工’。”
林荆忍不住笑出声:“宋博士肯定很无语。”
“她倒是很配合,面无表情地跟对方说‘李总的私人时间由林总全权安排,我只是个技术顾问’。”李正延也低笑,“把人家噎得没话说。”
想象着那个画面,林荆心里最后一点别扭也烟消云散。
是啊,李正延还是那个李正延,有他的方式去处理麻烦,也有他最在意的人。
“以后再有这种场合,”李正延忽然说,“你方便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不是以家属的身份,是以‘虚拟灯塔’创始人的身份,那个世界,你也可以看看,甚至……将来或许能用得上。”
这个提议让林荆一怔。
她从未想过要涉足那个圈子。
“我……不太擅长那些。”
“不需要擅长。”李正延说,“做你自己就行,你的成绩,你的故事,比任何交际辞令都有力量,而且,”他顿了顿,“有你在身边,我会觉得踏实很多。”
这话里的依赖,让林荆心头发软。她想了想,点点头:“好,下次如果有合适的场合,我试试。”
误会(如果那能称为误会的话)来得快,去得也快。
它更像一面镜子,短暂地照出了两人因境遇变化而产生的微妙距离感,但也让彼此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内心,并主动伸出手,将距离拉近。
经此一事,林荆反而更理解了李正延肩上的重量。
她开始有意识地关注一些商业和财经资讯,偶尔在李正延疲惫归来时,不只是单纯地心疼,也会试着和他聊聊那些项目背后的逻辑,虽然很多她不懂,但他似乎很愿意说,仿佛这是一种减压。
而李正延,即便再忙,也会尽量保证每天有哪怕十分钟,是完全属于他们两人的、不谈论工作的时光。
有时只是一个拥抱,有时是分享一则有趣的新闻,有时只是并肩坐着,各看各的书。
几天后,林荆陪李正延参加了一个小型的高科技产业论坛晚宴。
她穿着简洁大方的礼服,略施粉黛,挽着李正延的手臂入场时,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认出她是近期颇受关注的“虚拟灯塔”创始人,上前攀谈。
林荆起初有些拘谨,但谈起自己的项目、谈起用户故事、谈起技术如何服务于人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话语流畅而充满感染力。
李正延在一旁看着,眼里有骄傲,也有温柔。
宋微澜也在场,依旧是利落的裤装,端着酒杯,与几位技术专家交谈甚欢。
看到林荆,她远远举杯致意,林荆也微笑回应。
那一刻,林荆忽然觉得,那个世界或许并不全然是浮华与算计,也有像宋微澜这样,靠专业和能力赢得尊重的人。
而她,或许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和方式。
回家的路上,李正延牵着她的手:“今天很棒,很多人私下跟我说,你讲的故事,比任何PPT都有说服力。”
林荆靠在他肩上,有些疲惫,但心里充实。“我发现,只要讲真心相信的东西,就没那么难。”
“嗯。”李正延握紧她的手,“所以,别担心我会变,我们都在变,但核心的东西,永远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