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像被卷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离心机,每个人都被迫调整着自己的重心。
李正延的时间被精确切割成薄片:上午在医院陪伴复健中的父亲,下午在李氏集团处理文件、参加会议,晚上则常常在“虚拟灯塔”的远程会议室里,听取技术汇报或参与关键决策。
宋微澜成了他在集团最得力的技术臂膀,她的冷静高效与李正延的战略眼光形成了绝佳互补,但同时也意味着李正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与她沟通、磨合。
林荆这边,“虚拟灯塔”与星泽的谈判在宋微澜情报的助力下,进入了更实质的条款磋商阶段。对方终于松口,同意将数据共享比例降低到25,且仅限于高度脱敏的、用于特定算法验证的数据集。作为交换,“虚拟灯塔”可以有限度接入星泽在欧洲的合规测试平台。
这离林荆的理想目标还有距离,但已是重大突破。
她带领团队日夜推敲着每一条细则,力求在抓住机会的同时,筑牢防火墙。
两人住在李正延的公寓,却常常像住在两个有时差的国度。
林荆深夜加班回来时,李正延可能还在书房与海外团队通话;李正延清晨离开去医院时,林荆往往刚因处理紧急邮件而睡下不久。同在一个屋檐下,有时一天却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沉淀得愈发坚实。
比如冰箱上便签纸的更新:“粥在锅里,记得喝。”“降压药已提醒爸服用。”“周末妈让回家吃饭,我推了,你好好休息。”比如深夜书房门缝下透出的光,知道另一个人也在为各自的责任坚守时,那份孤独感便被冲淡;比如偶尔在凌晨相遇,一个带着一身露水刚从医院回来,一个揉着惺忪睡眼准备开始新一天工作,一个简单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这天,林荆终于和星泽就核心条款达成初步共识,准备进入法务审核阶段。
她长舒一口气,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
李正延下午说今天父亲情况不错,可能会早点结束集团的事。
她想了想,去厨房简单做了几个菜,用保温盒装好,开车去了李氏集团总部大楼。
前台认识她,恭敬地引她上楼。
李正延的办公室在顶层,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简约风,但比“虚拟灯塔”的办公室多了几分沉稳厚重。
他不在,秘书说还在会议室。
林荆把保温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没有坐下,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星。这个高度看到的上海,与她平日所处的位置截然不同,更宏大,也更……疏离;她想起李正延如今每日要在这个视角下处理的事务,心头泛起细微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
正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宋微澜,两人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看到林荆,李正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眼间的疲惫被一抹亮色驱散。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来。
“给你送饭。”林荆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盒,然后对宋微澜点了点头,“宋博士,还没吃吧?一起吃点?我带了多的。”
宋微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用了,谢谢林总,我约了人。你们聊。”她干脆利落地拿起自己的文件包,对李正延说:“李总,明天上午九点,和德银的视频会议,材料我晚上发你。”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正延拉过林荆的手,带到沙发边坐下,打开保温盒。简单的家常菜,热气腾腾,香气弥漫开来。
“忙完了?”他问,语气是久违的柔和。
“嗯,跟星泽的大框架定了,后面是法务的细活。”林荆看着他有些消瘦的脸颊,“你这边呢?叔叔今天怎么样?”
“爸今天精神不错,复健师说他进步明显。”李正延边吃边说,胃口很好的样子,“集团这边……吵了一天。几个老董事对新能源电池的投资案还是颇有微词,觉得周期太长,风险不可控。”
“宋博士的报告不是做得很清楚吗?”
“报告是报告,人心是人心。”李正延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人更看重短期报表,有些是固有的地盘思维,宋微澜的数据和逻辑无可挑剔,但说服人,有时候需要点别的。”
林荆明白他的意思。
技术出身的李正延和宋微澜,擅长的是用数据和逻辑说话,但商业帝国里的人事纠葛和利益权衡,是另一门学问。
“慢慢来。”她只能这样安慰,“你爸当初能把集团做到这么大,肯定也经历过这些。你现在有宋博士这样的强援,已经很好了。”
李正延“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给她也夹了菜:“你也吃。别光看着我。”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办公室里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林荆,”李正延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等爸身体再好些,集团这边上了正轨,星泽的合作也稳定下来……我们把婚结了吧。”
林荆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李正延也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波澜,却像深海,蕴着最坚定的力量。“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家里的事想找稳定,就是觉得,该定了,想每天醒来,名正言顺地叫你太太,想无论多忙多乱,回到一个法律上也完全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仪式、形式,都按你喜欢的来,或者,先去把证领了也行。”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甚至没有离开这张堆着文件的茶几,就在这间充满商业气息的顶层办公室里,在刚刚结束一场漫长会议、还带着疲惫的夜晚,他提出了婚姻的邀请。
林荆的鼻腔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浪漫,恰恰是因为这份毫不浪漫的、扎根在现实土壤里的笃定。
他知道他们正各自在惊涛骇浪中掌舵,知道未来还有无数挑战,但他还是选择在这个并不算完美的时刻,向她索要一份法律和世俗意义上的终极绑定。
这不是逃避压力的港湾,而是宣告他们将更紧密地结成舰队,共同面对所有风浪。
她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微颤,但声音很稳:“好。”
一个字,尘埃落定。
李正延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有星辰坠入深海。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力道大得有些疼,但谁也没松手。
“等我忙过这阵,我们去选戒指。”他说。
“不急。”林荆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先把眼前的关过了。”
李正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痕,然后俯身,吻住了她,这个吻带着饭菜的余温,带着疲惫的气息,也带着无比郑重的承诺。
许久,他才松开她,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明天,”林荆轻声说,“我陪你去医院看叔叔。顺便……把这个消息,告诉爸妈?”
李正延点头:“好。”
离开集团大楼时,已是深夜,两人手牵着手,走向停车场,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与烦闷。
“宋博士好像很帮得上忙。”林荆随口道。
“嗯。她能力很强,心思也正,爸当年资助她读书,她一直记着。”李正延说,“有她在,集团技术层面的事,我省心很多,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觉得,她太拼了,比我还不像正常人。”李正延难得吐槽,“今天开会前,我发现她眼底都是血丝,问了一句,她说昨晚通宵跑了三组模拟,劝她注意身体,她回我‘数据不会等人休息’。”
林荆忍不住笑了。
她能想象宋微澜说这话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认真的脸。
“是个纯粹的技术人。”林荆评价道,“很难得,有她在,你和叔叔也能稍微轻松点。”
“是啊。”李正延握紧她的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力。我们也是。”
坐进车里,李正延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侧过身,看着林荆:“谢谢你今天来送饭。”
“也谢谢你……刚才说的话。”林荆看着他,眼里有光。
李正延凑过去,又亲了亲她的嘴角:“以后天天说。”
车子汇入夜色的车流,驶向那个他们共同称之为“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