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结束，众人暂时解散休息一小时，下午进行复盘。
紧绷的弦稍微松弛，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
林荆回到后台临时划出的休息区，踢掉折磨了她一上午的低跟鞋，也顾不得形象，蜷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揉着酸胀的脚踝和太阳穴。
精神一旦放松，方才的惊心动魄和后怕才层层叠叠地翻涌上来，让她指尖都有些发凉。
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被递到她眼前。
她抬头，李正延站在旁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
“谢谢。” 她接过，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缓解了些许不适。
李正延没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然后，他从裤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她旁边的矮几上——是一颗独立包装的白色薄荷糖。
依旧没有直接递到她手里，只是放下。
林荆看着那颗糖，又看看他。
他穿着衬衫，袖子挽着，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细小的红色划痕，正微微渗着血丝，大概是刚才在设备旁蹲下检查时，被某个金属边缘不小心刮到的。
她的心像是被那抹红色轻轻刺了一下。
“你的手……” 她放下水瓶，指了指。
李正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语气平淡：“没事。”仿佛那只是灰尘。
林荆没再追问。她低头，拿起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将清凉微甜的糖粒含进嘴里。
清凉的味道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什么，在自己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她备着润喉的枇杷糖。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捻出一颗，然后，抬起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李正延，将那颗小小的、浅黄色的糖递过去，声音因为含着薄荷糖而有些含糊，眼神却带着一丝试探和真诚：“……换一颗？”
李正延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
她的手指纤细，掌心向上，那颗小小的枇杷糖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里，包装纸闪着微光。
她的眼睛看着他，明明还带着疲惫和未散尽的紧张，却又亮晶晶的，像蒙着水汽的星子。
他静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及她的掌心，微凉，带着一点点薄茧的粗糙感。
他拿起那颗糖，动作很轻。
两人的指尖又一次短暂地相触，比刚才台上那覆住手背的一瞬要轻微得多，却同样带着清晰的温度传递。
“谢谢。”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一点。
然后，在林荆的注视下，他将那颗枇杷糖……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没吃。
林荆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脸颊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又含了含嘴里的薄荷糖，感觉那清凉里，似乎掺进了一丝别的、说不清的甜意。
下午的复盘会漫长而琐碎，每一个细节都被拿出来反复讨论、优化。
散场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多媒体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人收拾着器材。
林荆留下来，独自对着电脑，最后核对一遍修改后的演讲稿和流程时间线。
极度的疲惫让她有些恍惚，手指机械地滑动着鼠标。
空旷的会场异常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开关门声。
她趴在桌子上，侧着脸，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控台上那些闪烁的小灯，呢喃般轻声问了一句，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这空旷的空间：
“李正延……你说……我们能做到吗？”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空调声吞没。
她没有期待回答。
然而，过了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桌边。
她抬起头。李正延站在昏黄的安全指示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已经穿回了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似乎正准备离开。
他垂眸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专注。
“演示不会出问题。”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确定，每个字都像沉稳的鼓点，敲在人心上。
顿了顿，他看着她的眼睛，补充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也不会。”
说完，他没等她反应，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出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林荆维持着抬头的姿势，愣了几秒。
然后，那股一直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对未知的焦虑和不确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坚实的平静，伴随着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
“嗯。” 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应了一声。
嘴里的薄荷糖早已化尽，但那股清凉的甜意，仿佛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了心底最深处。
她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准备离开。走过第一排控台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在李正延白天坐过的那个位置，椅背上，搭着那条熟悉的、灰色的羊绒披肩。
叠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谁。
林荆走过去，指尖触碰上柔软的羊绒。
她拿起披肩，将它抱在怀里。
织物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干净的皂角与雪松混合的气息，那是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将脸轻轻埋进披肩柔软的褶皱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抱紧它，走出了空旷的多媒体厅。
城市的霓虹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而在驶向公寓的车流中，李正延等红灯的间隙，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那颗小小的枇杷糖。
他拆开朴素的包装纸，将浅黄色、半透明的糖粒放入口中。
陌生的、清润的甜味混合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在舌尖缓缓化开，不同于薄荷的凛冽，是一种更温和、更持久的滋味。
他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眼神平静。
绿灯亮起，他缓缓踩下油门。无人看见的侧脸上，那总是紧抿的、线条清晰的唇角，极淡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明天，就是发布会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