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脚步在发布会的巨大压力下,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年关将近,但 “虚拟灯塔” 项目组的气氛却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试运行、彩排、修改、再彩排……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只有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在冷酷地递减。
林荆彻底将自己投入到了这场战役中。
她瘦了些,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像一簇燃烧的、稳定的火焰,指挥着各个环节的协同。
李正延带来的感官增强deo被巧妙地融入了发布会的体验流程中,作为 “未来愿景” 环节的压轴亮点,每次内部测试都能收获惊叹。
两人在技术对接上默契十足,效率奇高,但在工作之外,却似乎比之前更沉默了几分。
自圣诞节那条简短的祝福和关于音频逻辑的讨论后,他们的交流几乎全部围绕项目展开。
李正延依旧忙碌,除了项目本身,似乎还有些别的、难以言说的压力,让他眉宇间时常锁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林荆则将那晚暖锅聚餐后生出的一点旖旎心思和圣诞日关于那通电话、那个 “翠湖苑” 的隐约疑惑,都强行按捺下去。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直到春节前一周的某个下午。
连续熬了两个大夜后,总监强行命令核心团队下午必须休息半天,否则 “怕你们猝死在发布会现场”。
林荆被燕燕拖着离开公司,准备去附近商场逛逛,买点年货,也透透气。
两人路过一家以环境静谧、咖啡品质高着称的连锁咖啡厅。
燕燕想进去买杯新品特调。
“你先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位置,我去点单。” 燕燕把包塞给林荆,挤向了排队的人群。
林荆抱着两个包,有些疲惫地靠在墙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明亮洁净的店内。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了。
靠窗的最佳位置,坐着两个人。
李正延,和他对面一位年轻女性。
女人很漂亮,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带着良好教养和优渥生活痕迹的漂亮。
栗色长卷发,米白色羊绒衫,珍珠耳钉,笑容得体,正微微倾身,听着对面的人说话。
她面前放着一杯拉花精致的拿铁。
而李正延……他坐得笔直,穿着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深灰色大衣(林荆没见他穿过),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不耐,也没有热络,只是平静地、偶尔回应一两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沿轻轻摩挲——林荆注意到,这是他在思考或承受某种无形压力时,会有的小动作。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除了咖啡,没有其他东西。不像商务会谈,也不像朋友闲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林荆脑海中炸开:相亲。
所有之前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来自 “翠湖苑” 的电话、他瞬间沉下的脸色、他从未提及的家庭、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压力、甚至他过于出色的外表和能力……一切都有了指向。
原来,他有他的世界。
一个有着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需要穿着高档大衣赴约。
那个世界里,没有代码deadle,没有廉价的暖锅聚餐,也没有来自普通同事的、炭灰色的羊绒围巾。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狠狠抛下,空落落地坠入冰窟。
刚才因忙碌而暂时忘却的所有细微情感、隐约期待,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讽刺和冰凉的钝痛。
她看到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要转向她这个方向。
林荆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迅速转身,几乎是慌乱地挤出了咖啡厅,甚至没顾得上去找燕燕。
冬日的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抱着两个包,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疾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咖啡厅窗边的侧影,反复闪现。
“荆荆?你怎么跑出来了?我找到位置了!” 燕燕端着两杯咖啡追出来,一脸莫名其妙。
林荆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眼眶的热意,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我突然想起还有个紧急的物料确认没做,得先回公司一趟。咖啡你喝吧,对不起啊燕燕。”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尽力维持着平稳。
燕燕狐疑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圈:“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什么物料非得现在……”
“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突然想起来着急。” 林荆不敢多说,把燕燕的包塞回她手里,几乎是夺路而逃,“你先逛,晚点联系!”
她逃也似的离开,将燕燕担忧的呼喊和那间咖啡厅,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林荆才允许自己松懈下来。
她瘫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口那阵冰冷的钝痛逐渐蔓延开来,化作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清晰的了然。
原来如此。
她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暗自的欣喜、甚至因为deo而生的感动,此刻看来都像个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只是在 “胡闹” 的间隙,顺手处理了一下她这个还算有用的 “同事” 提出的想法,甚至可能那deo也只是他专业素养的体现,与任何私人情感无关。
而围巾……或许只是礼貌性的回礼,或者根本微不足道。
也好。林荆扯了扯嘴角,尝到了一丝苦涩。
这样也好。看清了,就不再会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就能把所有精力,毫无杂念地投入到即将到来的发布会上。
那是她的战场,是她能掌控的、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领域。
从那天起,林荆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拼命。
主动承担了更多琐碎但耗时的协调工作,泡在测试间的时间越来越长,和所有人的交流都严格围绕公事,包括李正延。
她不再主动找他讨论任何非必要的问题,即使对接,也尽可能简洁高效,避开所有眼神接触,语气礼貌而疏离。
他提出的关于deo的进一步优化建议,她只回复 “收到,已安排”,不再有额外的探讨。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避免和他单独相处,如果会议上不可避免地坐得近,她会将身体微微侧向另一边。
李正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起初,他以为是发布会压力太大。
但渐渐地,他发现这种疏离是定向的,只针对他。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明亮的光芒和偶尔的羞涩,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他尝试在讨论技术问题时,像以前一样多问一句她的看法,或者将话题稍微延伸。但她总是能用最简短的话拉回正题,或者以 “还有别的事要忙” 为由结束对话。
一次,他拿着优化后的音频模块找她测试,她却说:“让小王(她的组员)配合你吧,他更熟悉这部分流程。” 然后便转身去忙别的。
李正延拿着U盘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眉头深深蹙起。
心底那丝从圣诞节家庭不欢而散后就一直存在的烦躁和阴郁,又混合了新的困惑与……一丝隐隐的焦灼。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
而发布会迫在眉睫的重压,让他也无法分心去深究,只能将这股莫名的情绪连同来自家庭的无形钳制一起,强行压入心底,继续埋头于没完没了的代码、测试和与各方压力的周旋之中。
只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当他独自调试程序,颈间柔软的围巾不经意蹭到下巴时,他会有一瞬间的失神,想起她递过纸袋时明亮的笑容,想起暖锅店蒸腾热气里她微红的脸颊,再对比如今她刻意回避的清冷侧影……
一种陌生的、沉闷的窒痛感,会悄然蔓延。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将围巾拢得更紧了些,然后更用力地敲击键盘,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编译成毫无感情的0与1。
发布会前的最后日子,就在这种表面高效协同、内里却暗流涌动、疏离渐生的诡异气氛中,一天天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