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延 “将功补过” 的服务期，俨然成了公司食堂每日午间准时上演、座无虚席的最新剧场。

    

    然而，这出剧的演员表，远不止他和林荆两位主角，另两位重要角色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以各自的方式强势加入了这场无声的 “服务竞赛”。

    

    李正延的服务始于午餐，但有人显然认为关爱应当从清晨开始。

    

    第二天一早，林荆的工位上就悄然出现了一个质感精良的牛皮纸袋……（早餐细节保持不变）附着的便签上，字迹工整：「听说烫伤后饮食宜清淡，特意选了这款低糖可颂，咖啡换了低因豆，不影响睡眠 ---丹」，这份关怀，精准、细致，且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而这一幕，恰好被一早来市场部沟通 “虚拟灯塔” 项目接口问题的李正延看在眼里。

    

    他盯着那个纸袋，眼神瞬间冷了几分，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意识到，丹的 “服务” 是全天候、渗透式的，而他，似乎只会笨拙地在午餐时间出现。一种微妙的竞争意识和挫败感悄然升起。

    

    午餐时分，李正延准时无误地出现在林荆工位旁，言简意赅：“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食堂。

    

    李正延严格执行着自定的 “服务生” 准则，打饭、找座、递筷子，动作一丝不苟，甚至带着点研究精密仪器般的严谨，只是表情依旧僵硬。

    

    他试图回忆丹和周斯越那些自然的举动，却发现模仿不来。

    

    “这个，清蒸鲈鱼，补充蛋白质，对伤口愈合好。” 他指着一盘鱼肉，干巴巴地解释，像是在做技术汇报，连自己都觉得别扭。

    

    “谢谢。” 林荆小声回应，感觉周围无数道目光快要把自己烤化了。

    

    就在这时，周斯越端着餐盘，如同掐准了时机，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林荆旁边的空位上，姿态优雅从容。“林荆，手好点了吗？” 他笑容和煦，目光关切，随即转向李正延，语气带着点前辈般的意味，“正延也挺不容易，工作这么忙还要照顾人，不过下次可真得小心点了，女孩子可不能留疤哦。”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

    

    李正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把那碗晾得温度刚好的汤，又往林荆面前推了推，动作带着点负气的意味。

    

    他发现自己在这种语言和情商的交锋中，完全处于下风。

    

    到了下午茶时间，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更是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丹以内网速度压力测试为由，给整个市场部点了知名糖水店的降温甜品，送到林荆手上的，是一份特意叮嘱过的冰糖炖雪梨，附言：「清热润燥，对皮肤恢复有益 ---丹」。这份体贴，精准而低调，且惠及众人，让人难以挑剔。

    

    周斯越则凭借其 “特邀顾问” 的身份，以感谢市场部近期对培训工作的支持与配合为由，送来了米其林星级餐厅出品的法式甜点套装，瞬间提升了整个部门的下午茶格调，引来一片低呼，他的方式，高端、体面，且扩大了影响力。

    

    而李正延……他最初似乎对这个 “赛道” 毫无概念，就在林荆以为他放弃了这条战线时，行政部的同事却抱着一个巨大的、印着某高端进口超市Logo的保温箱过来，放在了市场部区域：“林荆，这是数字工程部李工申请的，说是给你们 ‘虚拟灯塔’ 项目组降温提神、补充维生素。”

    

    箱子打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各种高端品牌NFC果汁、无糖苏打水、精品咖啡胶囊，以及大量包装精美的进口新鲜水果，种类之丰富，数量之庞大，足够整个部门连吃带拿好几天。

    

    方式笨拙、直接、甚至有些粗暴，却莫名显得……财大气粗且真心实意，带着一种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都买来”、“我希望你们整个团队都好” 的直男思维和团队意识。他可能不懂细腻的关怀，但他懂得用最实在的方式，支持她和她重视的项目。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林荆因为项目收尾需要加班核对最终数据。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时，李正延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

    

    他走到她工位前，没有说话，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一支包装陌生的、进口的疤痕修复凝胶，放在她桌上。“换这个试试。”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却落在她手臂那道已经结痂的红痕上，“据说效果更好，成分我看过，比较温和。”

    

    “谢谢。” 林荆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里好几天的、小小的疙瘩，“你……那天怎么会抽烟？我记得你好像不抽的。” 那个她极度厌恶的烟味，竟然来自他，这让她心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介意。

    

    李正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看林荆，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景，声音低沉：

    

    “王总递的，不好拒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艰难地补充，声音更低了，“而且……那几天，心情不太好。” 他很少这样直接地承认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心情不好？” 林荆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李正延猛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懊恼、委屈、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的坦诚。在寂静的加班夜晚，面对她的直接询问，他那些别扭的防御机制似乎失效了。

    

    “因为你。”

    

    三个字，像三块巨石，毫无预兆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激起无形的震荡。

    

    “因为你躲着我，因为你觉得我是……不可理喻的人，因为你……感谢错了人！” 他语速很快，带着点压抑已久的、几乎要冲破闸门的情绪，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哑，“我知道我之前很混蛋！用那种幼稚的方式绑着你，惹你生气，伤害你，在联谊会上说那种话……我还死不承认！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不知道怎么……怎么才能让你不再那样看我！”

    

    他终于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低吼了出来，耳根通红，胸膛微微起伏，像是跑完了一场漫长的负重越野。

    

    这是那个高傲、别扭、习惯用冷漠伪装自己的李正延，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近乎狼狈地暴露自己的无措、懊悔和深深的不安。

    

    他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吼出内心的焦虑。

    

    他看着林荆震惊得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笨拙的意味：“林荆，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还是像在找借口，但那支烟，我只抽了一口，之后就再没碰过，我……我很抱歉，因为我的幼稚和愚蠢，让你受伤，无论是之前，还是这次。”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作发出的微弱声响。

    

    林荆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和痛苦，听着他磕磕绊绊却无比真实的、迟来的解释。

    

    之前因为他而积攒的委屈、愤怒、不解，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种笨拙而艰难的坦诚，悄悄融化了一些，松动了一些。

    

    她忽然有点理解了，他那些恶劣的行为背后，可能藏着一个同样不知所措的灵魂。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支冰凉的疤痕膏，轻轻握在手里，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带着温度，让她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微微发热，软化。

    

    “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药膏，谢谢。”

    

    没有明确的原谅，但也不再是冰冷的、彻底的拒绝。这似乎，已经是一个开始。

    

    她看到他眼底那根紧绷的弦，仿佛松了一丝。

    

    李正延看着她没有立刻推开自己，没有出言讽刺，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但他好像，终于笨拙地、错误百出地，摸到了那扇紧闭大门上，一点点正确的门道——坦诚，或许比冷漠的伪装，更能接近她。

    

    而那悬而未决的 “我……”，似乎也在这迟来的解释中，找到了一丝安放的可能。

    

    至少，他让她知道了，他的烦躁和反常，皆因她而起。

    

    这对他来说，已是迈出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