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声音首先打破了沉默。
是侍者栎,她的身影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深紫色的长袍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
栎的目光落在长凌手指间那根还在微微发光的丝带上,嘴角动了动,但不是笑,是那种见多识广的人看到稀罕物事时的恍然。
“回避吗?”栎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收拾这些家伙,真是大炮打蚊子啊。”
长凌抬起头,看向她。这个女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看到后面黑色的碎石和更远处的天穹。
她的脸很白,像瓷器,五官精致但表情很淡,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深棕色的、像老树年轮一样一层叠一层的眼睛。
“你知道回避?”长凌的声音还有些喘。
栎没有直接回答,她飘到长凌面前,那双半透明的手穿过空气,稳稳地握住了长凌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长凌感觉到一股温凉的、像树根一样扎实的力量托住了自己快要散架的身体。
“我在进入魔界之前是栎树妖。”栎的声音很平静,“植物成妖需要数千年的修炼,所以我知道的也不算少。”
她说着,忽然顿住,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从长凌的脸上移开,投向荒原更深处。
栎的表情突然转变成一种老树在暴风雨来临前、将根系深深扎进泥土里的凝重。
“但就现在来看,你还不能很好地运作这些附加在你身上的力量。”栎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你刚才用了回避的力量,那些魔王会感觉到。在魔界,力量就是食物链。你亮出了獠牙,就会引来更大的掠食者,尤其是现在…”
栎的话音未落,远处的天边亮起了六种不同颜色的光。
六道颜色各异的光芒从地平线的不同方向升起,像六颗同时升起的太阳。这些光极其暴烈,带着各自不同气息的、像六头远古巨兽睁开眼睛一般的压迫感。
长凌的手猛地攥紧了缚绒。
那六道光芒在穹顶上画出了六道弧线,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同一个点——他们的头顶。
光芒炸开,六道身影从中走出,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面上这些渺小的、浑身浴血的、刚刚打完一场恶战的人类和小妖。
六个魔王。
每一个身上的气息都比刚才那个被长凌劈碎的浓烈十倍不止。
地面上的碎石由于这群家伙的存在开始震颤,或者他们就本身在压制这片空间。
栎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像在背一份死亡名单。
“从左到右。第一个是焚燬。它的力量是火,能焚烧灵力的心火。离它越近,你的灵力燃烧得越快,别让它靠近。”
众人顺着栎的指引看过去。
左边第一个,那是一团人形的火焰,没有皮肤,没有五官,只有不断燃烧的、金红色的火焰。它的“眼睛”是两道更亮的火苗,盯着谁,谁就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第二个是骨仌,裂谷的魔王。它的力量是冰,同样不是普通的冰,它的幽冥寒冰能冻结魂魄。骨寒的本体是一具骷髅,它身上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霜,你们前往小心别被他碰到。”
一团冰蓝色的光悬浮在焚心旁边。
那确实是一具骷髅,完整的人形骨骼,每一根骨头都是冰蓝色的,半透明的,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琉璃,它的眼眶只有两团更深的蓝色冷火。
“第三个是无效,虚空之海的魔王。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力量是幻境,最重要是它的核不在体内,在它的领域虚空之海里。摧毁它的核是非常困难的。”
那个位置看起来是空的。
“第四个是屠惺,血戮原的魔王。它的肉体是最强的,本体是和你们刚才打的那种魔物的进化形态,但它凝聚出了实体。它的力量、速度、恢复力都在所有魔王中排前列。”
一团暗红色的血肉悬浮在空中,不断蠕动、膨胀、收缩,像一个巨大的、还在跳动的心脏。表面布满了裂缝,裂缝里渗出黑色的体液,体液滴落的地方,空气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屠惺有四肢,粗壮且覆盖着鳞片的四肢,但没有头,躯干中央裂开一道竖着的口子,口子里密密麻麻全是利齿。
“第五个是织纨,暗丝岭的魔王。它的形态像人,可以织成的丝线,比任何刀都要锋利。它的核虽然在心脏,但心脏可以在身体里任何一个角落移动。”
这个织纨看起来最像人,外表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女人,皮肤白得像纸,头发黑得像墨,垂到腰际。它的脸是精致的,五官是完美的,但它的两只眼睛都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它站在半空中,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着,像正在织什么东西。
“第六个是噬,它是最古老的魔王之一,也是这六个里面最强的。它可以吞噬灵力、血肉、灵魂、空间,什么都能吞。噬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它随时在吞噬、在长大、在变化。”
栎像个AI一样一一介绍完了这六个魔王,又转向长凌,“噬来这里的目标应该就是缚绒。”
长凌看向最右边那个位置。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周围更浓、更稠、更黑的黑暗。
那片黑暗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只巨大的、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它不说话,不动,不释放任何气息——但长凌能感觉到,它一直在看她手里的缚绒。
2
颜昱收回目光,转身挡在了长凌前。他的手指微曲,银白色的灵力丝线在指间缠绕,编织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颜昱没有说话,因为没什么好说的,既然已经来到了魔界,打不过也要打,自己跑不掉也得让长凌活着。
江朔抬起头,灵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他看着那六个魔王,嘴角微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江朔知道因为自己从小为了反击别人的欺负,学习的都是破坏性极高的的邪术。所以他现在在魔界,能明显感应到自己的力量被增幅到了极致体内横冲直撞。
江朔很清楚自己在被侵蚀,知道每一秒都在向深渊滑落,但他现在没法在乎那么多——只要在滑到底之前把这些东西全杀了就行。
谢萦站在战场中央,银粟横在身前,刀身上的冷白色光晕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
银粟在兴奋,它能感觉到那些魔王身上的强大气息,那是值得被切割的对手。
宋惜尘撑着岩石站起来,胸腔的玠玞在沉稳地跳动。他现在没办法判断这种对决己方的胜算有多大,但是既然自己的玠玞能够起防御作用,那就试图用它来保护所有人吧。
顾城和桑池靠在一起,怀里也抱着一只燚翎鹫,他在思考自己要不要效仿长凌以前那样,躲起来看“看热闹”?
毕竟顾城的玠玞是治愈修复功能的,他往前冲也没什么用啊,反而是个累赘。
顾城还没跑呢,桑池就把两只燚翎鹫塞到舟行手里,让受伤的舟行赶快带着顾城跑。
舟行扔掉那根断骨,活动了一下手腕。桑池说的对,自己最强的能力是逃跑,跟这群拼什么灵力法术的对打不是找死吗?现在自己和顾城在这里也帮不上大忙,反而容易让他们分心,还是躲起来好。
3
战场上,六个魔王悬浮在半空中,像六把悬在头顶的刀。
焚燬率先出手,那团人形火焰从高空俯冲下来,它的目标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他们脚下的地面。
火焰撞击在地面上的瞬间,一圈热浪向四面八方炸开,碎石被掀飞,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地面上的黑色碎石在高温下迅速熔化,汇成一摊摊金红色的岩浆,像一条条毒蛇朝众人脚下蔓延。
“散开!”江朔喊了一声,暗紫色的灵力从他体内炸开,将脚下的岩浆震飞。他向左侧跃出十几米,落在一块还没有被火焰波及的黑色岩石上。
谢萦和颜昱同时向右侧闪避。
银粟的刀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将扑向谢萦的热浪劈成两半。颜昱的灵力丝线在身前织成一面网,将飞溅的岩浆挡在外面。
桑池慢了半拍,她握着木杖向后跳的时候,一缕岩浆已经缠上了她。鞋底的橡胶被烧穿,滚烫的灼烧感从脚底传来。
宋惜尘的玠玞在他胸腔里猛地一跳,金色的光盾瞬间撑开,将桑池笼罩在里面,岩浆被光盾挡住,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个时候舟行拎着顾城的后领,带着三只燚翎鹫闪到了几百米外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
“你在后面躲好。”舟行把两只鸟妖塞进顾城怀里,自己蹲在岩石边缘,探出半个头看着战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