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答得很实。
“前头想过收一点,可越看越不对。”
“不是我一收就完,是我一收,鱼户、车队、学校、后街这些被碰过的口子都得跟着散。”
“那时候退,不光是我自己这条线退,是别人也得跟着一块儿受。”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支笔停了一下,随后又飞快记下。
这不是“我要争一口气”,是已经看清整条线拧到一块了,退一口,别的地方也得跟着塌。
年纪大的那个男人听完以后,没立刻往下问,而是缓了一下,才说。
“所以你前头把人拢到一桌,是这个意思。”
“对。”
宋梨花点头。
“大家各自挨一下的时候,都觉得只是自己倒霉。坐到一桌才知道不是倒霉,是轮着来。”
这句也很重。
前头那张桌子,是整个局面开始往回翻的第一道坎。
没有那张桌子,很多人还只会把自己门口那口风、那封信、那次堵车当成单独的霉。
周科把这句记下,随后没再久留宋家这边,而是让支书带她们去学校。
学校那边今天比平时更整齐。
学前班孩子已经在教室里坐好,老师也都提着心。
校长站在办公室门口,一看县里车到了,脸色先是一正,随后亲自把几个人迎进屋。
这回问得重点很清楚。
前头假家长堵锅口。
后头孩子肚子疼那一出。
卖糖球在门口晃。
赵永贵自己到学校门口认人。
校长把这几条一件件说得很清。
“前头我还想着,顶多是有人嫌锅口不稳,想闹一闹。”
“后头卖糖球的、孩子帽子那件事一出来,我就知道不是冲锅,是冲学校这一层最容易怕出事的地方来的。”
男老师也被叫来,一提起那两个假家长,脸都沉下来。
“第一回他们装得像,可一问班级、问孩子请假没请假,话就乱了。”
“第二回更直,张嘴就说孩子肚子疼,要掀锅。那时候我就明白,他们不是问情况,是专门来碰锅的。”
这几句话跟前头本子上的“孩子那边先试”,又扣得更死了一层。
县里那位年纪大的听完学校这边的,脸色越发发沉,随后说了一句。
“学校这头前后两回都顶住了,说明锅口真要乱,不全靠外头那一把坏,也得看里头自己稳不稳。”
校长点头,接得很直接。
“对。前头要不是老师和门卫先多问两句,后头锅口真容易乱。”
这话说得也对。
对方前头最会用的,就是挑最怕出事的口。
可口子能不能真炸,终究也要看里头的人扛不扛得住。
从学校出来以后,又转去车队。
高老板今儿早把院里收拾得很规整,几辆车一字排开,连后墙那截铁丝都还是昨夜加固过的样子。
这边问得更细。
半路堵车、院外站人、油管被割、车门里塞信、车队家属被磨。
高老板说起这些时,火还是压着的。
“前头堵路,我还当是冲司机一个人。”
“后头油管一割,我就知道是冲整条线。”
“再到车门里那封信和家属那边被磨,这味就更明白了。想拆的不是一辆车,是把院里这口气先拆了。”
这句话一落,周科抬头看他。
“你前头为什么没退?”
高老板也答得很直。
“前头想过少掺和。”
“后头看明白了,我退了,后头院里人、司机家里人、再往下这些跑外头活的,都得自己各扛各的。那样更坏。”
这句和宋梨花在村委会那句,其实是一个根。
都是前头已经看明白,这不是一家一户的霉,是整条线都在挨磨。
退一步,不是自己轻松,是后头人都得跟着散。
从车队出来,天已经过了晌午。
最后一站,是后街。
卖煤球的老孙头今天也在,头上纱布还没全拆,站在摊子边上,看着就比前头硬了很多。
县里那两位一到,他先把自己挨打那一回说清了。
“前头我就是多看了两眼,多问了一句,后头就挨了这顿。”
“挨的时候他们嘴里问的,不是我煤球卖多少,是我看见了谁、跟谁说过话。”
这句最值钱。
因为它一刀就把后街那顿打的性质劈开了。
不是单纯报复,是灭口,是怕人把看见的那层递出去。
后街饭馆掌柜的今天也被叫来了。
他脸色灰得很,站在边上,嘴还想往外找台阶,县里那位年纪大的却连绕都没让他绕,直接问。
“前头饭馆伙计给车站后仓送羊汤,是谁点的?”
掌柜的嘴一张,先说一句“我不知道他往哪送”,后头却卡住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句已经不值钱了。
伙计都按住了,仓房也按了,门砖怎么敲的都对上了,这时候还想拿“不知道”往回糊,只会更难看。
最后他还是往下塌了,承认前头“有人”给他递过话,说后街饭馆后门人熟、送东西不显眼,叫他那伙计多跑两趟,后头有好处。
这“有人”,前头大家都明白是谁。
周小顺。
走到这一步,很多原来还想靠一句“他自己跑去的”“我也不知道送哪”往回缩的人,已经缩不动了。
天快黑时,这一整圈才算跑完。
县里那两位从村里、学校、车队、后街一路看下来,脸色是越来越沉的。
不是因为现在才知道事情大,是因为底下这些口子前头被人怎么一点点磨、又怎么一点点反过来顶住,比纸上看见的更扎眼。
临走前,周科站在村委会门口,说了一句很实的话。
“前头我们看材料,知道事大。今天走这一圈,才知道这些人心思有多脏,底下这几条线又扛得有多不容易。”
支书、校长、高老板和后街那几个人都在,谁都没接“大”或者“不容易”这种空话。
因为走到现在,已经不需要谁再来替他们喊一遍苦。
锅按住了,线也顺出来了,后头就看怎么往下收。
周科又看向宋梨花。
“后头这几天,你这边不用再四处跑了。”
“县里、所里和村里这边会继续往下接。你把你该守的守住就行。”
这句话,分量很重。
前头一直是她一路追着跑,追着把每条线往一块儿拢。
现在这句话一落,等于终于有人明明白白告诉她,后头最重那一截,不用她再自己硬顶着往前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