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戴浩睁开眼,直视着霍雨浩,“雨浩,我真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以为你们过得很好。”
霍雨浩沉默着。
他信。
信戴浩没有撒谎,信这一切是大夫人的阴谋,信他的“父亲”并非蓄意遗弃。
可这又如何?
十年来,母亲在柴房旁的小屋中为他缝补衣裳、偷偷教他识字,自己被大夫人掌掴、罚跪、克扣月钱,却从不敢哭出声,怕惊醒熟睡的他。
那些夜晚,那些泪水,那些无处可说的委屈,
谁来偿还?
“戴公爵,”霍雨浩的声音依旧很轻,“我不恨您。”
“真的。在史莱克的这些年,大哥教会我很多。他告诉我,恨是最无用的情绪,它不会让过去的痛苦减少半分,只会让未来的路越走越窄。”
“所以我不恨您。”
“可是,”他抬起头,紫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水光,“您能让我娘,把那十年的眼泪,收回去吗?”
戴浩无言以对。
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太轻,轻到承载不起二十年的亏欠。
他想说补偿,可拿什么补偿?爵位?财富?权力?
他的云儿,从来不在乎这些。
霍云儿走过来,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像无数个夜晚安抚他入睡时一样。
“雨浩。”她柔声道,“够了。”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水汽逼退。
“我知道,娘。”他低声道,“我不恨他。我只是……需要时间。”
他看向戴浩,那双紫金色的眼眸清澈而平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戴公爵,我今日随大哥前来,不是为了问责,也不是为了认亲。我只是想当面听您说一句,当年的事,您是否知情。”
“您说不知情,我信。”
“但这不代表我会立刻原谅您,更不代表我会改姓戴、认祖归宗。”
“我叫霍雨浩。霍是我娘的姓!”
“我不会改。”
他的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戴浩看着这个与自己年轻时七分相似、眼神却截然不同的孩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愧疚,却也有一丝释然的欣慰。
“好。”他点头,“霍雨浩,是个好名字。”
他转向霍云儿,眼中满是复杂与温柔。
“云儿,我欠你二十年。我知道这二十年不是三言两语能弥补的,也不奢望你原谅。”
“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等这场仗打完,等北境太平,等我卸下这一身甲胄……”
“让我用余生,陪你。”
霍云儿看着他,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骑白马离开小镇的背影,想起他回头时那抹温柔的笑,想起他说“等我回来”。
她以为那是一个永远的承诺,却没想到兑现需要二十年。
二十年。
她的青丝已染白霜,他的鬓边亦见风霜。
可他还记得那个承诺。
她还愿意等。
“好。”
她轻声道。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仿佛这二十年从未有过分离。
霍雨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
最终,他低声开口,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爸。”
戴浩身躯一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霍雨浩。
可霍雨浩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他没有再叫第二遍。
但那一句,戴浩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夜幕降临,军营恢复了白日的肃穆。
戴凌天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满天繁星,思绪飘向远方。
帐帘掀动,霍雨浩走出来,在他身侧站定。
“安置好云姨了?”戴凌天问。
“嗯。乐萱姐陪她说话,小桃姐说要去猎几只山鸡明日给娘补身体,落宸姐在旁边说军营不是猎场……”
霍雨浩顿了顿,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哥,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戴凌天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沉默良久,霍雨浩忽然开口:
“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吗?”
戴凌天看着他。
“因为我相信你。”霍雨浩说,“从当年在公爵府柴房外,你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就相信你。”
“你说要带我来北境,我就来。你说该了结了,就是了结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早已不复当年的瘦弱,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大哥,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不是像你一样强大。”他补充道,“是像你一样,能给迷茫的人指一条路,给受伤的人撑一把伞。”
戴凌天沉默片刻。
“你已经在了。”他说。
“嗯?”
“成为强者的路,你已经走了一半。至于后一半……”戴凌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等你从这场大战里活下来,再来问我。”
霍雨浩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
夜风吹过,将两人的衣角掀起。
远方,星罗城的传讯魂导器再次亮起,带来边境最新的军情通报。
日月帝国三十万大军已完成集结,前锋魂导师军团正向黑石山脉推进。
战争,已至眼前。
而在这片注定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有人选择了原谅,有人选择了守护,有人选择将过往的伤痛化作前行的铠甲。
戴凌天收回目光,看向霍雨浩。
“雨浩。”
“大哥。”
“这场仗,我要你跟我一起打。”
霍雨浩挺直脊背,紫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畏惧。
“求之不得。”
送别霍雨浩与霍云儿后,戴凌天没有返回营帐,而是独自走向军营后山的山巅。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黑色衣袍猎猎作响。
他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鳞片。鳞片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刃,在月光下流转着深邃的金芒。这是熊君献祭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信物,其上残留着星斗大森林独有的气息。
戴凌天将精神力探入鳞片,以熊君献祭时留下的灵魂印记为引,向着遥远的南方,发出了一道意念。
他不是在请求。
他是在通知。
我戴凌天要来了。
三息之后,鳞片中传来一道低沉威严的回应,如远古龙吟在精神之海中震荡: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