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奥托的太阳
奥托城教堂还是当年那个石头和废弃木料建起来的小地方,他们借用了一个古老的矮人石室,拆了枕木上的废弃木料,拼凑成简陋的墙壁。
发黑的木料被锈蚀的钉子钉在一起,拼接风格像某种西部废土风,带著独有的建筑色彩,内部则残留著许多矮人的符文和壁画,墙壁上还有小型的矮人石雕,记录著历代国王的形象。
在这极具矮人风格的石室里,却矗立著十字架和圣坛、石砌的讲经台和雕塑,以及长长的石椅。
神秘而古老的异教徒岩壁之下,煤油灯闪烁著微弱的光芒,不似大教堂那般神圣而威严,带著某种末日后的隐蔽和安宁,在陈旧的狭窄室内,残存的文明聚集在一起,分享著痛苦和坚持。
它曾只是法夫纳因地制宜建立的教堂,因为那时人力太少,人们也太疲倦了,那些矮人的痕迹全都没时间消除,但它却成为了某种特别的美学风格,搭配上古旧粗糙的建筑和神秘的氛围,莫名契合了末日后人们的精神状态。
他不知道的是,许多年后这会成为一种新的风潮,和曾经的罗曼式、巴洛克式、哥德式一样,这种名为「奥托式」的教堂风格将风靡世界,并获得「避难所式」的别称。
但现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教堂。
由于西伦拒绝自称为大主教,奥托城也没能升格为主教区,法夫纳只能作为本堂神甫坐镇奥托城教堂,这座小教堂也没能得到扩建。
不过大部分人都能理解西伦的选择,因为大主教和主教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主教在其主教座堂内享有完整的主权,大主教也无法干涉。
也是因此,安德烈亚才能起兵反对北境大主教的管辖一他自己手里有一支不受干涉的军队。
而在末日里,那广袤的辖区被压缩成小小的避难所,本来这点地方就不大,还得造一座总教区座堂、一座主教座堂,两个互不统属的神职人员同在一城,分润信徒,和自断一臂没什么区别。
格拉斯号称双塔之城,但代价就是在那本就不大的地方,两个名义上是上下级、实权上却差不多的高阶神职人员互相争斗,直到决出一个胜者。
西伦没有为了一个大主教的荣誉名号而损失自己的权力,也算是意料之中,只是教会内许多人都有些遗憾虽然他们知道主教大概率不会答应,但谁都会做做梦,万一呢?
法夫纳也是失望的一员,只不过他很快地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由于现在主教的教区也不过是一座城市,因此主教和神甫唯一的区别就是权限和地位了。
法夫纳对地位没什么要求,别人对他的称呼从「神父」变成「主教」并不能让他变年轻一些,而在权限方面,西伦又很愿意放权。
他在奥托城组建了自己的亲卫队,这项曾经属于主教的特权被西伦批给了他,还派了数位骑士负责指导训练,正式在奥托城建立了骑士训练营。
如今此地主要为斯佩塞提供武器和硫磺,之后打算发展为重工业基地,并且将一部分斯佩塞的钢铁厂转移过来,利用矮人留下的大量设施和地下岩浆库,成为钢铁之城。
不过限制它的并非生产力,而是需求。
两座城市加起来也不过七万人不到,没有多少需求,黄金年代留下来的大规模工业流水线足够在原材料不缺的情况下生产上百万人的生活用品,可由于需求不足,大量设施都在积灰。
所以无论是斯佩塞还是奥托城,都在不断地刺激生育,藏富于民、降低生活压力、降低工作压力、催生宣传、降低抚养孩子的成本————斯佩塞的婴儿潮在这些政策的推行下成功到来,新的作物品种也喂饱了他们的嘴巴。
但和斯佩塞不同的是,奥托城主要依靠难民和移民。
法夫纳曾开玩笑说奥托是个难民集中营,这里汇集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各个地方的阿尔比恩人,外国人占比高达20%,什么肤色的都有。
混乱的文化、信仰和语言就意味著数不尽的矛盾,而且许多人口并非自愿加入奥托城,而是罗根带著骑士们硬拉来的。
当时法夫纳在发现了地下王国里大量散乱的难民时,下达了严苛的「聚居法令」,为了奥托城的人口增长,也为了防止散乱的流民偷窃、抢劫和杀死奥托城居民,他亲自带著精锐的骑士部队扫荡各地,将人口聚集在奥托城。
这一举动让奥托城的人口迅速增长,但主体民族愈发稀少,在白幕中期才陆陆续续地从斯佩塞转移了七百人过来。
面对复杂的文化和动荡的治安,在西伦的建议下,法夫纳提出了「尊重信仰,禁止集会」的信仰法案。
也就是尊重所有人的信仰,不强求改信,不歧视异教徒,但不允许异教徒的大型祭祀和集会,只能自己默默信仰和祈祷,仪式仅限家人内部举行的小型仪式。
而后,他又根据亲自考察的结果,提出了「奥托人」的概念。
在一次公开讲道中,他站在矮人残存的废墟之中,在王座厅恢弘但倾颓的青铜巨门面前,用最朴素的词句告诉所有人——
「一百年前,矮人放弃了他们辉煌的王国,二十五年前,他们死去了最后一个族人。
,」
「现在,也轮到我们了。」
「我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而在未来的岁月里,我们还将失去很多。」
「我们是一群丧家之犬,我们流落到此地,看著另一个文明为我们留下的寓言,诸位,请看看你们的四周吧!矮人上千年的历史在看著我们,他们看著我们坠入和他们一样的末日深渊!」
「但我们绝不会就此灭亡,我们之中有来自北方的,也有来自南方的,有来自阿尔比恩的,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或许我们曾经有著不同的国家和信仰,但那些都已在灾变中化作尘埃。」
「我们是失去家园的难民,是失去故国的流民,但我们聚集在这里,重新凝成一个群体,我们是奥托人」!」
这番布道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反响,却是第一次提出「奥托人」这个名词,在此后的岁月里越来越多地被提及。
想像是人类最伟大的能力,人类的一切都基于抽象的想像,民族、文化、国家、宗教————这些东西本不存在实体,但基于人类的共同想像,却鲜活地存在于世间,构建出了真实的关系。
而想像,就是一个讲故事的过程。
只要日日讲、年年讲,那故事就会成为理所当然的事,讲上几十几百年,那它就会成为牢不可破的真实。
而后来那个主张「尊重信仰、报团取暖、文化融合、互帮互助」的奥托文化,也从此刻开始埋下了第一枚种子。
它没有走文化霸权,也没有走文化多元,而是借著矮人那已经覆灭的文明,在极寒的末日里重建起一个全新的文化,一个所有人的最大公约数。
就像奥托式的教堂一样,作为弥赛亚圣教的教堂,却允许矮人国王的塑像,陈旧的木板上刻满了腐朽的痕迹,时刻提醒著人们,末日就在门外。
法夫纳沉闷地坐在长椅上。
在过去的几年里,这是他最常见的姿态。
小教堂非常阴暗,他一个人在的时候舍不得点蜡烛,只有墙壁上一个矮人火盆的微光闪烁,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腐朽的木头传来一股古怪的味道,尽管他们当初建造的时候已经尽可能地选择了完好的木头,但依然逃不过点点霉斑。
这里比斯佩塞还要令人窒息。
斯佩塞至少有热闹的生活区,有白幕里新建的洗浴中心,有高高的穹顶和带有喷泉的广场。
但这里只有弯弯绕绕的地下矿洞,还有头顶上不知几亿磅的泥土和岩石,有时法夫纳会觉得他们就像是一群蚂蚁,在复杂的地下洞穴里钻进钻出。
在封闭狭窄的室内待久了是会焦躁抑郁的,这些年来,法夫纳已经领略到了这一点。
也幸好他当过矿工,在那只能趴著前进的狭窄矿井里工作过很久,不至于直接疯掉。
但这并非最恐怖的,对法夫纳而言,他人的祈祷才是几乎压垮他的东西。
当无数人怀揣著痛苦向他倾诉自己的故事,当无数人怀揣著惶恐向他寻求确定的答案,当无数人怀揣著悲伤祈求得到他的安慰。
刚开始遇到一个两个人时,法夫纳还能感受到一些成就感,觉得有人依靠自己,从这种他人的需要里找到自己的社会地位。
但随著白幕的降临和人数的增加,他不得不负担起更多人的情感寄托,成为别人的精神支柱。
几十人,上百人,上千人。
越来越多嘈杂的声音铺天盖地地涌向他,每一个都带著殷切的眼神,期待他给出确定的东西,期待他给出安慰,期待他给出希望。
他从一开始认真的回应,到后来只剩下挂著假笑的敷衍,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已经近乎崩溃了。
而后,他开始变得愈发沉默和孤僻,连妻子都不愿多见,自己一个人闷在教堂里。
他开始习惯信徒们的索求,习惯成为他人的精神支柱,甚至从中干涉他人的决定,为自己的政策而服务。
在一个人的时候,他开始念叨著「如果我崩溃,避难所就会崩溃」,「我绝不能倒下」,「人们需要我」。
当人当在无法承受无力感时,就会用「我必须承担一切」的幻想来对抗崩溃,用自体膨胀来对抗焦虑。
那种精神状态近似于尼采的超人,强迫性工作、无法休息、如同精神上永恒的白昼。
他会莫名对他人产生愤怒,会变得情绪化,会忽然大哭,会忽然崩溃,他宣称自己是唯一的太阳,用有限的自己去承担想像中无限的责任。
在某些时候,他又会疑惑西伦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疑惑他为什么可以不崩溃,为什么可以主动接待信徒的倾诉,为什么那么平和。
或许,真的有接纳一切、永不落下的太阳?
但由于白幕初期技术的限制,两地联络阻断,这一切都只是猜想。
而直到凯尔带队找到了他们,法夫纳回到斯佩塞,重新见到西伦时,后者看到的是一个满眼红血丝、身体疲惫但精神兴奋的人。
那天晚上,他留在西伦家里,一个劲地说了很多,说人们需要我,说我必须撑住,说我绝不能倒下。
西伦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认真地聆听著他说的东西。
直到后半夜时,说完了那些「我不能倒下」的车轱辘话后,他的话语开始匮乏了。
当话题涉及他自身时,他的精神却迅速衰落了下去,那支撑著他的精神永恒白昼的力量消散了,他几乎困得当场昏迷。
在睡著前,他只记得主教轻轻拂过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有你在他们会好一些,但没有你他们也不会崩溃,好好睡一觉吧」。
第二天醒来时,他感觉整个身体都如同被蛀透了的白蚁巢,虚弱得仿佛散架,西伦连续施展了四十多发圣疗才让他能坐起来。
他早已透支了自己,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能不能再活十年都悬。
想起昨晚的那句话,法夫纳还想再问什么,但西伦并没有解释,而是让他在斯佩塞住一段时间,阿方索会替他负责那边的事务。
在斯佩塞休息的日子里,法夫纳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些事情。
人终究不是全能的,信徒们需要神父成为他们的精神支柱,而神父也需要另一个精神支柱,但他举目望去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只能用「我必须是那个能撑住一切的人」的全能感去抵抗崩溃。
而神职人员的位置本就是非常危险的,他要么承认自己的局限性,要么就成为「必须全能」的人。
因此西伦给他上了第二课,一节对神职人员来说很重要的课。
他们会在清晨时像一个普通信徒一样去祷告,会在人们中间随意地走著,遇到事情时量力而行,时刻用最谦卑的姿态,承认自己的局限性和无知。
自谦对他们而言是一种保护,一种不被信徒们推到太阳的位置、走上献祭的十字架的保护。
他们不必成为太阳,也不必任何人高贵,不比任何人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