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楼，冬夜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与包厢内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路明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感觉到挽着自己胳膊的苏沐橙也轻轻打了个颤。
“冷吗？”他问，停下脚步，很自然地将她那只手从自己臂弯里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她的手有些凉。
“还好。”苏沐橙嘴上这么说，却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揣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温热从交握的手掌传递过去。
苏沐橙侧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他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
她没抽出手，任由他那样握着，一起往前走。
街道很安静，已经过了半夜，车辆稀少。
两旁店铺大多打烊了，只剩下霓虹招牌还亮着，在清冷的空气里投下变幻的光影。
呼吸间呵出白气，一团团的，很快消散。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刚才庆功宴上的喧嚣和兴奋，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种很平静的满足感，混合着一点点疲惫，还有此刻并肩走着的安宁。
“真安静啊。”苏沐橙忽然说，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很清晰。
“嗯。”路明非应了一声，“跟刚才里面像是两个世界。”
“热闹挺好的，但这样走着也挺好。”苏沐橙说，用空着的那只手理了理被风吹到脸颊的头发。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又握了握她的手：“还冷吗？”
“不冷了。”苏沐橙笑笑，“你手挺暖和的。”
路明非耳朵有点热，好在夜色遮掩。
他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题：“刚才陶哥说的那些……挺感慨的。”
“是啊，”苏沐橙也想起陶轩席间那些话、
“陶哥这几年，其实也不容易。当初我哥和叶修拉着他一起弄嘉世的时候，估计谁也想不到能有今天。”
“转型那会儿，他压力确实大。”路明非说。
“我那会儿也……挺没底的。就怕自己选错了，拖累战队。”
“但你做到了呀。”苏沐橙晃了晃被他握着的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而且做得特别好。现在想想，‘百鬼夜行’好像本来就该是你的职业。”
路明非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暖的。
“多亏了大家。”
他又重复了一遍在酒桌上的话，不过这次说得更认真、
“叶队和沐秋哥帮我研究打法，你陪我练配合……还有郭阳他们，适应新的团队节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知道啦，路大神最谦虚。”
苏沐橙揶揄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感慨：“不过时间过得真快。感觉第一赛季夺冠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都拿世界冠军了。”
“嗯。”路明非也深有同感。
他想起曾经，青涩，忐忑，对总是笑眯眯却很厉害的苏沐橙有点偷偷的仰慕。
虽然没过几天苏沐橙就已经打不过他了。
那些日子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实实在在地过去了那么久。
“荣耀也在变。”苏沐橙说。
“联盟越来越规范，关注的人越来越多。听说下个赛季，转播权又要谈新的了，可能还有更多商业合作。”
“毕竟是发展了。”路明非说。他想起一些报道和传闻。
“好像上面也开始有点关注了？之前听经理提过一嘴，说有什么考察团来看过比赛。”
“说不定以后，荣耀真能跟那些传统体育项目一样，进个什么运动会呢。”苏沐橙随口说道，带着点憧憬。
“像亚运会？虽然感觉还有点远。”
路明非心里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
苏沐橙正看着前方朦胧的夜色，侧脸在路灯的光晕里显得很柔和，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因为酒意未散，还是因为提到了感兴趣的未来。
一个念头，或者说一个早就模糊存在、但从未清晰说出口的愿望，忽然就在这个安静的冬夜，变得无比明确和强烈。
他停下脚步。
苏沐橙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怎么了？”
路明非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显得格外认真。
冬夜的寒气好像凝固了一瞬，只剩下两人交握的手传来的温度，和彼此轻轻的气息声。
“沐橙，”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寂静的街道上稳稳地传开。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一天，荣耀成了被国家承认的正式竞赛项目，像你说的，能进亚运会，甚至更高级别的比赛。”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冷空气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有第一个这样的世界级冠军可以拿。”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一定去拿下来。”
苏沐橙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这个突然的、郑重的宣言意味着什么，只是顺着问：“然后呢？”
路明非的耳朵彻底红了，连脸颊都有些发烫。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握着她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然后……我就用那个冠军……来跟你求婚。”他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咚咚地敲着肋骨。
他有点不敢看苏沐橙的反应，但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苏沐橙也愣住了。
她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路明非。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
然后，一片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脖颈蔓延上来，迅速染红了整张脸颊，甚至连耳朵尖都变成了可爱的粉色。
冬夜的寒冷似乎瞬间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让人手足无措的热度。
她猛地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睫毛飞快地颤动着。
被路明非握在口袋里的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挠了挠他的掌心。
路明非被她这反应弄得更加紧张，结结巴巴地补充：“我、我就是……这么想的。那个……是不是太突然了？我……”
“没有。”苏沐橙闷闷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很低，但路明非听清了。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红晕未退，但眼睛勇敢地看着他，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
就这一个字，却像一颗糖，直直地落进路明非心里，化开一片滚烫的甜。
他傻乎乎地笑起来，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止不住。
苏沐橙看着他傻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傻样。走啦，还要站多久，冻死了。”
语气是嗔怪的，但挽着他胳膊的动作却更紧了些，脑袋也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路明非“哦”了一声，顺从地被她带着继续往前走。
脚步好像都轻快了不少。两人都没再提刚才的话，但那句承诺和那个点头，已经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这个冬夜的土壤里，带着温暖的期许。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甜蜜又有点害羞的沉默弥漫着。走了一段，苏沐橙忽然晃了晃他的胳膊。
“路明非。”
“嗯？”
“你刚才那算不算……预支求婚啊？”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
“啊？”路明非没明白。
“你看啊，求婚是要有戒指，有仪式，要单膝跪地的吧？”苏沐橙一本正经地数着。
“你就这么走着路说了，我还点头了。那到时候真拿了冠军，你是不是就可以省掉步骤啦？”
路明非这才反应过来她在打趣自己，顿时有点窘：“那、那不算！那个是……是愿望！是计划！真到时候，肯定……肯定要正式的！”
“哦——”苏沐橙拉长了声音，笑意更深，“那我等着看你怎么正式。要是到时候偷懒，我可不算数哦。”
“不会偷懒的。”路明非赶紧保证，样子特别认真。
苏沐橙“扑哧”笑出声，觉得他这样实在可爱。
她松开挽着他的手，快走两步到他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那说好了啊，路大神。我记着呢。荣耀国家级竞赛项目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像在列举条款。
“拿来当求婚礼物。不许反悔，不许耍赖。”
路明非看着她倒退着走，有点担心：“你看着点路……嗯，说好了。不反悔。”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沐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去，重新和他并肩。
心情雀跃，脚下也轻快，像个小女孩一样，故意踩着人行道上格子砖的缝隙走。
路明非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心里软成一片。
他也跟着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
“不过，”苏沐橙跳过一个格子，忽然又说。
“要是很久很久都没有那一天呢？荣耀一直就只是现在这样。”
路明非想了想，很老实地说：“那我就用别的冠军。联赛的，世界赛的……三连冠甚至更多连冠等等，反正，总会有一个，我觉得够好了，就……就用来问你。”
他说得有点磕巴，但意思很明白。
苏沐橙心里一甜，嘴上却说：“那我可吃亏了，说不定到时候我都拿了好几个冠军了，比你多。”
“那……”路明非卡壳了，这倒是没想过。
看他被难住的样子，苏沐橙笑得更开心了，不再逗他：“好啦好啦，反正……我等着就是了。”
她把“等着”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其实苏沐橙的冠军不太可能多过路明非——毕竟路明非有三连冠，除非后面的赛季路明非不打。
不过此时的路明非很明显并没有想到这一茬。
又走了一段，离俱乐部基地越来越近。
街景更加熟悉，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
苏沐橙大概是酒意又有点上涌，加上心情兴奋，话比平时多。
“刚才云秀走的时候，还偷偷跟我说，让你好好把握机会。”她笑嘻嘻地说。
“把握什么机会？”路明非茫然。
“就是……今晚啊。”苏沐橙冲他眨眨眼，“庆功夜，冠军，气氛正好。”
路明非顿时明白过来，脸又热了：“楚队她……别瞎说。”
“我哥也是，”苏沐橙模仿着苏沐秋的语气，压低声音。
“‘对我妹妹好点！’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喝多了更要念叨。”
路明非无奈地笑：“沐秋哥是关心你。”
“我知道啊。”苏沐橙说，“所以你看，我身边监督的人可多了。你压力大不大？”
“不大。”路明非摇摇头，很认真地说，“应该的。”
他这么坦然而认真的回答，反而让苏沐橙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她停下脚步，原地跳了两下，呵出一大团白气。
“怎么了？”路明非问。
“脚有点冷。”苏沐橙说。
她今天为了庆功宴，穿的不是雪地靴，是有点跟的短靴，好看但没那么保暖。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快到了。要不……我背你？”
他试探着问。
苏沐橙眼睛一亮：“好啊！”
答应得这么爽快，路明非倒有点意外。
他转过身，微微蹲下：“上来吧。”
苏沐橙一点也不客气，趴到他背上，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路明非轻松地把她背起来，掂了掂。
“好像比上次重了点？”他故意说。
“乱讲！”苏沐橙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是衣服厚！羽绒服重！”
“是是，我家沐橙最轻了。”
路明非笑着，背着她稳稳地往前走。
苏沐橙的下巴搁在他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她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背上，让他心里有种很踏实的充盈感。
“路明非。”她在耳边叫他，声音很近。
“嗯？”
“拿了世界冠军，高兴吗？”
“高兴。”
“最高兴的是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和大家一起赢了。还有……你在我身边。”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
苏沐橙安静了一下，然后手臂环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他的外套。
“我也高兴。”她小声说。
就这么安静地背着她走了一段，已经能看到嘉世基地那栋熟悉的建筑轮廓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放我下来吧，快到门口了。”苏沐橙说。
路明非把她放下来。苏沐橙落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基地大门紧闭，只有旁边的侧门留着灯。
这个时间，除了轮值的保安，其他人都应该休息了，或者还没从庆功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