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两人走出酒店。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晃眼，带着点干燥的暖意，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混合着草木和某种香料的味道。
古城入口离得不远，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木头门脸，挂着各种染布、银器、铃铛和写着东巴文字的招牌，游人如织，喧闹却不嘈杂，是一种生机勃勃的热闹。
路明非跟在苏沐橙身边，起初还有点紧绷，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沐橙却像投入水中的鱼，自在得很。
她在一个卖手工扎染围巾的小摊前停下，指尖拂过那些靛蓝、深红、姜黄交织的布料，侧头问路明非：“这条好看吗？颜色会不会太跳？”
她拿起一条蓝底白花的，在自己颈边比划了一下。
“挺…挺好看的。”路明非实话实说，那颜色衬得她皮肤更白了，“你戴什么都好看。”
苏沐橙抿嘴笑了，眼睛弯弯的，没接话，却也没放下那条围巾，转头开始跟摊主用带着点吴侬软语口音的普通话讲价，语气轻快又带着点娇憨，最后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成交。
她把柔软的围巾随意搭在臂弯，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飘着浓郁甜香的鲜花饼铺子，苏沐橙立刻被吸引了。
“闻着就好香！”她拉着路明非的袖子凑过去。
刚出炉的鲜花饼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酥皮里裹着饱满的玫瑰馅料，甜香四溢。
她买了两块，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眼睛却满足地眯起来：“嗯，好吃！你快尝尝！”
路明非接过她递来的另一块，小心地咬开。
滚烫香甜的玫瑰酱混着酥皮在嘴里化开，确实美味。
“嗯，好吃。”他点头，看着苏沐橙因为烫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那点残存的、关于联赛失利的沉重感，也被这甜香冲走了。
古城的小巷曲折幽深，像迷宫一样。
两人没什么目的地闲逛，看到有趣的店就进去瞧瞧。
路明非被旁边架子上挂着的各种手工皮具吸引，拿起一个棕色的、造型简洁的钱夹看了看。
“喜欢这个？”苏沐橙凑过来问。
“还行，挺实用的。”路明非放下钱包，他对这些倒没什么执念。
现在的还能用，他也懒得换了。
苏沐橙却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皮质和做工，又瞄了一眼路明非身上那个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旧钱包，没说什么，只是记下了位置。
越往深处走，水流声渐渐清晰起来。
转过一个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出现在眼前，穿城而过。
河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水草柔柔地摇摆。
几座古朴的石拱桥横跨其上，河边垂柳依依，枝条几乎要拂到水面。
有人在河边放莲花灯，小小的烛火随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远。
“真舒服。”苏沐橙靠在河边的木栏杆上，看着潺潺流水，长长舒了口气，阳光落在她发梢，染上一层浅金色。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感觉怎么样？比在训练室里对着电脑强多了吧？”
路明非也靠在栏杆上，感受着带着水汽的微风拂过面颊，远处纳西族老奶奶晒着太阳聊天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松弛感慢慢浸润四肢百骸。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嗯，好多了。谢谢你，沐橙。”
苏沐橙笑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和他并肩站着，看水流，看飘远的灯，看桥上走过的穿着民族服饰拍照的游人。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古老的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苏沐橙的肚子轻轻“咕噜”了一声。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好像饿了……”
路明非立刻直起身：“走，找地方吃饭去，刚才过来看到好几家馆子。”
他们顺着水流往回走了一段，挑了一家临河的、看起来干净清爽的小饭馆。
木质的桌椅就摆在河岸边的平台上，头顶撑着遮阳的布篷。
苏沐橙兴致勃勃地点了当地的特色菜：腊排骨火锅、水性杨花、鸡豆凉粉，还要了一小壶店家自酿的梅子酒。
热气腾腾的铜锅很快端了上来，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菌菇和药材的香气弥漫开。
苏沐橙吸了吸鼻子，一脸满足，像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她夹起一块炖得软烂脱骨的腊排骨放到路明非碗里：“快尝尝，闻着就好香！”
路明非依言咬了一口，咸香中带着独特的烟熏风味，肉质紧实又不柴，确实好吃。
“嗯，香。”
他点头，也夹了一块放回苏沐橙碗里。
梅子酒是冰镇过的，倒在粗陶小杯里，颜色清透。
苏沐橙抿了一小口，酸甜冰凉的口感让她惬意地眯起眼，脸颊很快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路明非只尝了一点，觉得有点酸涩，但看苏沐橙喜欢，就默默地把酒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出行在外，总得有一个人要保持清醒。
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看着脚下清澈的流水，偶尔有载着游人的小木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夫哼着调子悠长的当地小调。
气氛轻松又惬意。
苏沐橙聊起训练营里的趣事，说起楚云秀的八卦，眼睛亮亮的。
路明非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偶尔应和几句。
那些关于比赛、关于压力、关于未来的沉重话题，此刻都被这温暖的烟火气隔在了外面。
吃完饭，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暖橙色。
他们沿着河继续溜达消食。路过一家挂着无数小木牌的店，风一吹，木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沐橙好奇地走进去，发现是家许愿店。
店里三面墙都挂满了写着各种心愿的小木牌，密密麻麻，承载着无数陌生人的祈盼。
“我们也写一个吧？”苏沐橙拿起一块空白的小木牌和一支笔，看向路明非，眼神带着点期待。
“写什么？”路明非问。
“嗯……”苏沐橙想了想，低头在木牌上认真地写起来。
路明非凑过去看，只见她娟秀的字迹写着：“嘉世，世界赛，必胜！(＾－＾)V”
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心头微微一热。
他拿起另一块木牌，沉吟片刻，也落笔写下：“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字迹端正，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苏沐橙凑过来看，念了一遍，眉眼弯弯：“嗯，这样好！”
她把自己的木牌递给路明非。
“帮我挂高一点！”
路明非踮起脚，在靠近屋顶一根横梁的缝隙里，把两块木牌紧紧挨着挂了进去。
苏沐橙仰着头看，夕阳的金辉透过木窗格，正好落在那两块并排的小木牌上，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光圈。
“好了，神仙会看到的。”苏沐橙满意地拍拍手。
走出小店，暮色四合，古城的灯笼渐次亮起。
人似乎更多了，摩肩接踵，但气氛却奇异地显得宁静了许多。
他们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走，路过一家酒吧，门口有歌手抱着吉他弹唱民谣，歌声舒缓悠扬。
苏沐橙拉着路明非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进去。
又路过卖烤饵块的小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苏沐橙又买了一个，掰了一半给路明非，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边沾了点酱料也浑然不觉。
路明非看着她被灯笼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随意搭在臂弯的那条蓝白扎染围巾，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满足感充盈着胸腔。
“累了没？”路明非轻声问。
苏沐橙咽下最后一口饵块，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方灯火辉煌的街巷：
“不累！再走走嘛，晚上的古城感觉又不一样了。”
“好。”路明非点头，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苏沐橙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挣脱，反而很自然地回握住了他，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轻轻交扣在一起。
她没看他，只是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明显了些，拉着他，脚步轻快地汇入了前方温暖流淌的灯河之中。
第二天，两人起得不算早。
拉开窗帘，高原湛蓝如洗的天空撞入眼帘，远处能隐隐看到连绵雪山的轮廓，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银光。
“今天天气真好，去玉龙雪山吧？”苏沐橙看着窗外，语气雀跃。
路明非自然没有异议。
酒店前台帮忙联系了去雪山的车。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窗外的景色从茂密的森林逐渐过渡到低矮的灌木，最后是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和远处终年不化的雪峰。
空气明显变得稀薄清冷起来。
到了景区，需要换乘环保大巴，然后再坐大索道上山。索道车厢缓缓上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气势磅礴。
苏沐橙趴在玻璃窗上，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叹。
“哇！好高啊，你看那雪，像不像奶油蛋糕上的糖霜？”
“路明非路明非，快看那边，云飘过来了，像不像棉花糖？”
“
她兴奋得像个小孩子，脸颊因为激动和微微的高原反应而泛着红晕。
路明非站在她身边，被她感染，也一直看着窗外壮阔的景色，只觉得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车厢轻微摇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下了索道，海拔已经很高。
空气寒冷而稀薄，风吹在脸上带着明显的寒意。
“嘶……好冷！”苏沐橙裹紧了身上的薄羽绒服，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低估了山上的温度。
路明非看她冷，立刻把自己那件厚实不少的冲锋衣脱了下来。
“穿上这个。”不由分说地递过去。
“那你呢？”苏沐橙没接。
“我不冷。”路明非说着，把衣服直接披到了她肩上，动作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强硬。
他里面只穿了件长袖T恤，在寒风中看起来确实有点单薄。
苏沐橙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朵，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宽大的冲锋衣裹紧了些。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寒意。
“谢谢。”
她小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两人沿着栈道慢慢往前走。
四周是连绵的雪峰，在蓝天下沉默矗立，雄伟得让人心生敬畏。
阳光炽烈，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苏沐橙戴上了墨镜，路明非眯着眼，适应着强光。
“太壮观了……”苏沐橙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巨大冰川，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她拿出手机拍照，拍雪山，拍冰川，也拍身边的路明非。
镜头里，穿着她米白色羽绒服的路明非站在辽阔的雪地上，背景是巍峨的雪山，画面干净又带着力量感。她拍了很多张。
路明非也拿出手机，笨拙地给她拍照。
他不太会找角度，苏沐橙就指挥他：“蹲下一点！”“往左边一点！”“把后面的冰川拍进去！”
拍出来的照片虽然构图不算完美，但照片里的苏沐橙裹在他的大外套里，只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在雪山的映衬下，格外生动。
只能说，拍摄的第一要素还是模特好看。
栈道尽头是一个更高的观景平台。
往上爬的台阶有些陡，苏沐橙爬到一半，明显有些气喘，脚步慢了下来。
高原稀薄的空气让她有点吃力。
“还好吗？”路明非停下来等她，伸出手。
苏沐橙抓住他的手，借了点力，喘着气说：“没事…就是…有点喘…这地方…真不是普通人待的…”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坚持往上爬。
路明非放慢脚步，几乎是半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平台。
站在最高处，视野更加开阔无垠，雪山仿佛触手可及，云层在脚下翻滚。
寒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但眼前的景象足以震撼人心。
“值了！”苏沐橙迎着风，大声说，头发被吹得乱舞，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紧紧抓着路明非的手，仿佛这样才能在这天地之威中站稳。
他们在平台上待了很久，吹着冷风，看着这亿万年形成的冰雪世界，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宏大与自身的渺小。直到感觉手脚都有些冻僵了，才慢慢往下走。
回到索道站，在休息区喝了杯热腾腾的酥油茶，身体才暖和过来。
苏沐橙捧着粗糙的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浓郁的奶香和咸味混合着茶香，驱散了寒意。
她看着对面同样捧着碗的路明非，鼻尖冻得还有点红，忍不住笑了出来。
“沐橙，笑什么呢？”路明非不明所以。
“没什么，”苏沐橙摇摇头，眉眼弯弯，“就是觉得…能一起看到这样的风景，真好。”
她把碗放下，伸出手，隔着小小的木桌，轻轻握住了路明非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的手背还有些凉。
路明非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稳稳地回握住了她的。
下山的路轻松许多。
回到古城，已是傍晚。
两人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放松。
随意找了家评价不错的小馆子，吃了顿热乎乎的纳西烤鱼和炒野菜。
吃完饭，夜色已深。
他们没有再往热闹的四方街去，而是沿着灯光幽静的河边慢慢往回走。
走得累了，就在河边一条无人的长椅上坐下。
头顶是古城的屋檐轮廓，切割出一片缀着疏星的深蓝天幕。空气微凉而清新。
苏沐橙把头轻轻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路明非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累了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有点。”苏沐橙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撒娇，“但是很开心。”
她顿了顿，又说。
“路明非。”
“嗯？”
“世界赛……我们一定会赢的，对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暗中雪山模糊而巨大的暗影轮廓，又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毛茸茸的发顶。
“嗯。”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定会赢。”
“第一届世界赛的冠军，一定属于嘉世，属于我们，也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