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莱和罗勒飘在院墙最上方。
她才当鬼没多久,身子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像一团被风吹着的絮。她的身体边缘比之前更模糊了,那层淡淡的青光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
督军府的天色暗下来了。
先是天边那点最后的灰白被吞掉,然后是屋顶的轮廓模糊掉,然后是那些树、那些假山、那些回廊,一个一个地融进黑暗里。那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府邸都裹在里面。
黑沉沉的小径在两排老树之间蜿蜒着。
那些树很高,是那种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它们的枝丫伸出去,在头顶交缠在一起,把小径遮得更暗。那些枝丫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扭曲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乱七八糟的线条。
风从树梢上吹过去。
那些枝条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可在这死寂的傍晚里,那轻也显得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枝条间低语。有时候那声音会忽然变尖,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有时候又会变成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偶尔有灯。
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灯,是隔很远才有一盏的白纸灯笼,挂在回廊的转角处,挂在院门的门楣上。那些灯笼是纸糊的,白色的纸在风里微微鼓动着,像是一张张正在呼吸的脸。灯笼里的火苗在风里晃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远处眨眼睛。
那光落在小径上,落在地上,照出的不是路,是更深更暗的阴影。有光的地方,那光只照亮一小块,周围反而更黑了。那些影子在光里扭曲着,拉长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爬出来。
偶尔有巡逻的军兵走过。
三个人,排成一列,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们的脚步很整齐,沙沙沙沙的,和风声混在一起。火把的光在他们手里晃着,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洞的,看着前面,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们从那些白纸灯笼拖得又长又细。
他们从小径这头走到那头,消失在拐角处。
脚步声也消失了。
只剩下风声。
还有那明明灭灭的灯笼。
院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是罗勒。
一整个下午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终于从房子里出来了。
她从那棵老槐树后面闪出来,贴着墙根站着。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那颜色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只偶尔有灯笼的光扫过去的时候,才显出一点轮廓。那衣裳很紧身,不是白天那些夫人小姐穿的那种宽袍大袖,是方便行动的样式。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盯着那些军兵消失的方向。
她穿着那身方便行动的深色衣裳,贴着墙根站着,等那些军兵走远。她的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星,盯着那些军兵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这是要出门?
等了一会儿。
确认他们走远了。
她从墙根处溜出来,沿着小径往前跑。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每跑到有灯的地方,她就放慢速度,贴着墙根走,让那灯笼的光照不到自己。等过了灯,她又开始跑。她的身影在那些明明灭灭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夜行的猫。
她往后门的方向跑。
她得跟上去。
虽然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
但那股力量又在拽她了,从那个方向,从那个正在远去的身影的方向。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乔莱。
“我得跟上了。”
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乔莱也看着那个方向。她的鬼魂比小贞勒凝实一些,身上的光也更稳定。她眯着眼睛,盯着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但你跟不跟我一起?”
小贞勒问。
乔莱摇摇头。
“去不了。”
她说。
“今晚督军府交班,有一段时间刚好没人。我得去找我的黑匣子。”
她还想再问什么,可身子忽然一紧。
那种紧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她,从很远的地方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变淡——
不是消失,是那种被拉扯的淡,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把她往那个方向拉。
她身体的方向。
她身体已经走得很远了,快要到她能离的最远距离了。
“我得走了。”
小贞勒说。
乔莱点点头。
两人看着对方,都知道这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有机会再见。”
小贞勒说。
乔莱也点点头。
“有机会再见。”
小贞勒转身,往那个方向飘去。
她飘得很快,比刚才快多了。那股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强,像是在催她,在赶她。她顺着那力量往前飘,飘过那些黑沉沉的小径,飘过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笼,飘过那些巡逻的军兵刚刚走过的地方。
她身体就在前面。
她跑得很快,偶尔回头看一眼,又继续跑。她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一只鬼在跟着她,不知道那只鬼就是她自己的魂魄。
小贞勒跟着她,越跟越近。
那股拉扯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可那力量不是从她身体身上来的。
是从更远的地方。
是从她身体要去的地方。
离体太远的感觉不好受。
小贞勒现在知道了。
刚才和乔莱在一起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个人离得近,那感觉就像——就像胎儿还在母体里。虽然本体在吸收魂灵的能量,但那个吸收很细微,细微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旦离开了一定的距离,那种能量吸收就会骤然变得剧烈。
不是疼。
是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一大口一大口地抽,抽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虚。她的身体——如果魂魄也有身体的话——在变淡,在变轻,在变得越来越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那层淡淡的青光在晃动,在闪烁,像是快要熄灭了。
她只能拼命往前飘。
离她身体越近,那股被抽走的感觉就越弱。
可只要她慢一点,那感觉又会变得剧烈。
她像是一只风筝,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必须紧紧地跟着,不能慢,不能停,不能离得太远。
好不容易离开了督军府。
那扇后门在她们身后关上,把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笼和黑沉沉的小径都关在里面。
外面是另一条路。
很窄,很偏,两边是矮墙和荒草。那些矮墙是土坯的,很多地方都塌了,露出里面的碎砖和泥土。那些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没有灯。
只有月光薄薄地落下来,把那些荒草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爬动着,扭曲着,像是活的。
她身体走在前面。
她还是很快,脚步很急,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她的影子在地上拖着,跟着她,一起一伏的。
小贞勒飘在她身后不远处。
这条路她没来过。
可她就是觉得熟悉。
那种熟悉说不清楚。不是走过的那种熟悉,是另一种——像是梦里来过,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来过,像是这条路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荒草、每一个拐弯,都在她脑子里印着。
那些石头,那些歪歪扭扭的界碑,那些倒在地上的枯树,那些塌了一半的矮墙——每一样东西都让她觉得眼熟。好像她曾经在这里走过无数次,只是全都忘了。
越往前走,那种熟悉的兴奋感就更加强烈。
比那天的南院还要吸引她。
那天她去南院,是因为罗芮在那里,是因为那些诡异的仪式,是因为她想知道真相。可那只是“想知道”,不是这种——这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在喊她,在告诉她“快来”的感觉。那种召唤从骨髓里往外渗,从魂魄里往外涌,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栗。
乔莱说过,黑匣子对魂灵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难道她们正在靠近黑匣子?
她不知道这条路叫什么,不知道它通向哪里。可她想,也许这条路就是通往典当行的路。也许那天晚上她追着小贞出来,走的就是这条路。也许这条路早就印在她脑子里了,只是她忘了。
她默默祈祷。
希望她身体——那个走在前面的女人——一会儿办事的地方能离典当行近一点。
不,最好就是典当行。
那样她就能进去,就能找到黑匣子,就能——
就能怎么样?
她不知道。
但她得进去。
她往前飞了一点,飞到她身体身后很近的地方。
她试着开口。
“咱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那声音从她嘴里飘出来,轻轻的,飘忽忽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身体脚步没停,可她明显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可那个顿,让小贞勒的心跳——如果她有的话——快了一拍。
她能听见!
她身体能听见她说话!
她往前又飞了一点,飞到她身体身侧,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眉眼,鼻梁,嘴唇——和她一模一样。
可那表情不一样。
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表情——那种笃定的、坚定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表情。不像她,从醒来到现在,一直懵懵懂懂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她身体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在赶赴什么重要的约定。
她身体没看她。
可她开口了。
“去哪里?”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去请神。”
请神?
那两个字落在小贞勒耳朵里,让她愣了一下。
这段话怎么这么熟悉?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不,不是听过,是在哪里见过,在什么书里,在什么故事里,在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可她来不及多想。
因为前面出现了灯光。
不是那种明明灭灭的灯笼光,是另一种——昏黄的,稳定的,从一扇门里透出来的光。那光很暖,在黑暗里亮着,像是有人在等她。
那扇门她认识。
破旧的,斑驳的,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那门是木头的,很旧了,门板上裂了好几道缝,从那些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在灯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很旧了,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典当行。
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
小贞勒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那块牌匾。
它挂在那里,歪歪斜斜的,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道笔画。可她知道那是典当行,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那股熟悉的、焚烧落叶的烟气,正从门缝里飘出来,钻进她的鼻子里——如果鬼也有鼻子的话。
她的心跳——如果她有的话——快得像是要炸开。
黑匣子就在里面。
那个从博古架上消失的黑匣子。
那个小贞窜进去的黑匣子。
那个乔莱说要去找的黑匣子。
它就在里面。
她顾不上别的了。
那个走在前面的身体——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忽然放慢了脚步,开始警惕地往四周看。她的手摸向腰间,像是要掏什么东西。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扫来扫去,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她盯着那扇门,盯着那块牌匾,盯着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可小贞勒根本顾不上她。
管不了那么多了!
趁着乔莱对自己说的话自己还记得,趁着那股吸引力还在拽她,趁着那扇门还没关上——
她猛地往前一窜。
刺溜一声——如果魂魄也能发出声音的话——她从那扇门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里面还是那个样子。
博古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层层叠叠堆满了落灰的物件。那些架子是黑漆的,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那些物件摆在上面,瓷瓶、铜镜、绣品、金属器物,一个个沉默地立着,在昏黄的灯光里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
昏黄的灯光从某处透过来,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就那么亮着,照出那些沉默的轮廓。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和纸张的气息,还有那种焚烧落叶的烟气,还有别的什么——甜的,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那只香炉还在博古架下方,铜的,生着暗绿色的锈,炉里的烟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可她没有心思看这些。
她顺着冥冥中那股力量的指引,往上飘。
那些博古架很高,很高,她一层一层地往上飞。那些落灰的物件从她身边掠过,一件一件的,像沉默的魂。她飞过那些瓷瓶,那些瓷瓶的釉面在灯光里泛着光,像是眼睛在看她。她飞过那些铜镜,那些铜镜的镜面暗沉沉的,映不出东西,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看她。
那排博古架的最上方,有一只木匣。
是花梨木的。
木纹被黑漆弄得不是很明显,但是很好看,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又像是别的什么。它摆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其他落灰的物件不一样,它身上一点灰都没有,像是有人经常擦拭。那木匣的表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映着那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小块琥珀。
就是它。
小贞勒盯着那只木匣,那股吸引力越来越强,越来越强,强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力量从木匣里涌出来,裹着她,拽着她,把她往那个方向拉。她身上的光在剧烈地晃动,像是风中的烛火。
她一头扎了进去。
混沌感开始笼罩自身。
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
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感觉——都在远去,都在变模糊。只剩下一种很暖的、很软的、像是被包裹着的感觉。那感觉很熟悉,像是在母体里,像是在梦里,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经历过。
她开始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