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的小径上,半空中的白色魂影越发的躁动起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激动什么,浑身躁动的血液…虽然不知道鬼有没有这种东西,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南院里有什么?
她记不太清了。
坏事了,听说忘干净了之后就该滚去投胎了。
不要啊!
她在半空快速摇晃,看起来就像在抖动一样。
虽然她天天嘴巴里说着好想死好想死,但是她其实是那种过个马路能看二十次红绿灯的单纯小女孩而已……
她上没老下没小还没有赚大钱让家人(无)过上好日子她的爸爸妈妈也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如果她翘翘了……
诶。
想到这里,半空中飘荡的小魂魄停驻了。
她想起来了,南院住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那个女人。
上辈子在这里,就是想来看看南院住着谁。
罗勒摇摆起来。
难道说,自己后来在南院见到的那个,根本不是什么罗芮,其实就是自己?
说不定一会儿,她就能去看看自己能不能进入「罗芮」的身体里了!
这样是不是就不会消散了?
想到这里,她又低头看了看站着的女人,如果眼前的人是「罗勒」,南院的人也是「罗勒」为什么两个罗勒会在同一个时空?为什么老爷夫人全都承认她们是双胞胎这件事?
乔莱曾说,自己进入这个副本的课题是「命运」。
时至今日她终于隐隐约约察觉了一些关于命运的苗头。
罗勒注意着半空中的人影。
那个人影飘在她斜后方,离地大约三尺,跟她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位置,又刚好是她伸手够不着的范围。
就像是出门遛狗,你的狗永远把绳子拉的紧紧的,身还在这里,心其实已经飞到了不知道多远去了。
此刻那个「小狗鬼」正仰着头,盯着南院的方向。
南院的方向有什么?
罗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边是祠堂的屋顶,灰瓦层层叠叠,檐角翘起,挂着铜铃。再往远处,是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黑黢黢的一团,密不透风。黄昏的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碎成一地。
罗勒眯起眼睛。
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暗的天色,灰白里透着青,青得像淤青。可那个人影看得入神,看得兴奋——她的魂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兴奋的那种抖,像一只闻到肉味的狗,尾巴都要摇起来了。
罗勒皱起眉。
她的直觉在亮红灯。
那种从进副本第一天就跟着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感,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撞她的后脑勺,撞得她太阳穴发紧。
不能让她过去。
不能让小贞接触到南院。
她不知道南院里有什么。别的什么更糟糕的东西?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让一个兴奋的、不受控制的、明显对南院有反应的魂魄飘过去,对她没好处。
所以罗勒没有犹豫。
她转过身,径直朝反方向走去。
半空中小贞勒彻底愣住了,她猛地飞过去突罗勒的脸。
喂喂喂!
怎么走了呀!
她的夺舍大计!她的回家之路!她的——
不好!!
呜呜呜。
小贞勒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像一只被风吹乱的纸鸢,晃晃悠悠地转了个方向,朝罗勒的背影追过去。莫名其妙,追的久了竟连一个徒步快走的人类都比不上,只能飘在最后面,垂头丧气地,一张脸垮得跟苦瓜似的。
“你干嘛呀!”她冲着罗勒的后脑勺喊,“过去呀!那边!南院!你没看见我那么想去吗!”
罗勒没回头。
“嗨咯?”
没反应。
“小美女?”
还是没反应。
小贞勒扁了扁嘴。
两天的相处,她已经摸清了这个“自己”的脾气——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话少,脸冷,走路带风,做起决定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前她没觉得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啊?
她多么善良纯洁有亲和力啊?
更气人的是,那个自己根本听不见她说话。
也不是完全听不见。
有时候能听见一两句。比如昨天下午,她飘在她耳边喊了一嗓子“喂!”,她居然真的回头了,皱着眉往她这边看,看了半天,又皱着眉转回去了。
可大部分时候,她说什么都没用。
就像现在。
小贞勒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需要不需要呼吸——然后猛地往前一窜,窜到罗勒面前,脸贴着脸,鼻尖对着鼻尖,张嘴就喊:
“喂!!!我说!!!过去!!!南院!!!那边!!!”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像突然头疼似的。然后她左右看了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又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小贞勒泄了气。
她飘在原地,看着罗勒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快要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喂,”她有气无力地喊,“你等等我啊,我不能离你太远的。”
小贞勒只好垂头丧气地跟上去,飘在最后面,跟她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再远就要被拽回去了的那种距离。
她飘着飘着,忽然很好奇一件事。
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呢?
她看着前面那个走得飞快、头也不回的女人,那个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女人。
她头一次感觉原来这个的自己这么可恶。
……
罗勒没折返回自己的院子,她径直带着她往府外走。
小贞勒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只是飘在后面,跟着,看着。
总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
离体太久了,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
像隔着一层雾,想什么都慢半拍,反应什么都钝一点,有时候飘着飘着就忘了自己要往哪儿飘,要干什么,要说什么。
虽然这督军府让她舒服。
那种舒服说不清。不是晒太阳的那种舒服,是阴凉的那种舒服,是躲在树荫底下、躲在地窖里头、躲在棺材里面的那种舒服。越阴的地方她越舒服,越暗的地方她越精神,越没有人气儿的地方她越觉得自己像回到家一样。
她飘在路上,穿过夹竹桃丛,穿过栀子花丛,穿过那片密密的竹林,每一处都让她浑身通畅,像泡在凉水里,像被风吹着,像——
像鬼回到了地府一样。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罗勒。
那个女人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青砖上,有声音,有分量。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绷着,像在防备什么。她的手握成拳,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小贞勒想,她或许是不太舒适的。
这府里既然对鬼来说舒服,那大概对人类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快到府门口的时候,她们被拦下来了。
两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门边,端着枪,脸板得跟门板似的。他们看见罗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路中间。
“少奶奶,”他说,声音硬邦邦的,“老爷吩咐了,您不能出去。”
罗勒停下脚步。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小贞勒飘在她旁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脸。他们的眼睛直直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们在害怕?怕什么?怕这个冷着脸的女人?还是怕——
还是怕她?
小贞勒往后缩了缩。
罗勒和他们交谈了什么,小贞勒没听清。
她只是过了半晌,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往回走。
小贞勒飘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一整个下午,罗勒都没有出院子的门。
她坐在屋里,坐在桌子旁边,坐在那盏凉透的茶前面,一动不动。小贞勒飘在窗外,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无聊透顶。
最后她放弃了。
反正她也不理自己。
小贞勒开始以院子为圆心,以不知道多远为半径,到处游荡。
这督军府大得很。大得她飘了一下午都没飘完。她飘过一个个院子,飘过一条条回廊,飘过一间间屋子。有的地方有人,有的地方没人,有的地方有那种让她舒服的阴气,有的地方阴气重得让她舒服得像是白骨精找到了自己爱吃的唐僧肉,刺溜一下把那个白气给吸进去。
她最喜欢这些没人的地方。
比如后院那口枯井。井口盖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青苔,一看就是很多年没人动过。她飘在井口上面,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黑乎乎的一团,那团黑里往外冒着凉气,凉得她浑身舒坦,差点想跳下去。
比如西边那个废园子。园子里的花早就死了,只剩下枯枝,横七竖八地戳在地上,像一片坟地。可那些枯枝她听不懂的话跟她打招呼。她不害怕,她甚至有点想回应,可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飘走了。
比如祠堂。
她飘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那门关着,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贴着黄符,符上画着看不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着微弱的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像心跳。
上次……上次自己过来这里,找什么来了?
这里怎么这么熟悉?
门后面就像是有东西。那东西在看她,在用她能听懂的话叫她——
进来。
进来呀。
小贞勒飘得飞快,一个闪身就离那个祠堂再次隔了十万八千里。
太吓鬼了。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充满朝气的声音,当鬼短短不知道几个时辰,罗勒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朝气了。
“嘿!!”
“你居然在这里!罗勒!”
小贞勒的魂体猛地一抖,鬼也是会被吓死的!!
谁?!
谁在叫她?!
她猛地转过身,魂体在半空中晃了三晃,差点没稳住。
然后她愣住了。
——乔莱???
那个女孩就飘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三步远。她仍然穿着那一身干净简练的粗布裤装,头发扎成一把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悠悠然地飘在半空,像在逛自家后院一样自在。
可她是飘着的。
她也是魂。
小贞勒瞪着她,瞪了半天,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你你你——”
“我什么我?”乔莱飘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左右地打量,“你咋了?你怎么回事呀?咋变成这样了?”
小贞勒一脑门黑线。
这话应该她来问吧喂!
“嘿难道不是应该我问你嘛!”她指着乔莱,手指头都在抖,“你怎么变成魂魄了!你的肉身呢!你什么时候死的!你怎么死的!你——”
“停停停停停。”乔莱伸出手,在她面前摆了摆,“一个一个来。我没死。”
“啊?”
“我是魂,但是你忘了吗,我的序列就是往生序列呀!我可是好不容易变成这样的呢!你居然也变了,这种通天路竟然不叫我一起走。”乔莱说。
小贞勒愣住了。
“你也……”
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莱倒是很自在。她飘过来,飘到小贞勒旁边,跟她并排飘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那边那个,”她朝屋子的方向努了努嘴,“是你吧?”
小贞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罗勒还站在院子里,站在老槐树
“嗯。”小贞勒说,“是我。”
“什么感觉?”乔莱问。
小贞勒想了想。
“怪怪的。”她说,“看着她,知道她是我,可又觉得不是我。她听不见我说话,看不见我,不在乎我想什么,想去哪儿。我跟着她,像跟着一个陌生人。”
“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两个我?命运序列没给我提示,我从头到尾都在浑浑噩噩地跟着剧情走。这感觉很不好。”
乔莱沉默了一会儿。
乔莱的脸在黄昏的光里显得很淡,淡得像要化开。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找到我的?”小贞勒问。“或者说,你其实根本不是来找我的。你要去找什么?”
乔莱再次沉默了,良久、她终于开口。
“督军府有一个黑匣子,我要那个东西,你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