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跪在地上。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膝盖跪到现在——外面应该快亮了吧?这屋里看不见。
这屋里什么光都看不见。
蜡烛早就灭了。
四十九支,一支接一支,灭到最后那支的时候,他听见“噗”的一声轻响,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身前的台阶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手中拿着一卷印着图腾的牛皮,背对着烛台,嘴中念念有词着什么。
这不像是一处祠堂。
不是因为光线暗。光线暗的祠堂多了,点几盏长明灯,烧几炷香,照样是祠堂。也不是因为阴森。阴森的祠堂也多了,供着几代人的牌位,阴气重一些,活人进去打几个寒颤,也是常有的事。
但这间屋子不一样。
它好像是一处祠堂,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过。掏走的不是什么物件,是“祠堂”这两个字本该有的那种东西——敬畏、肃穆、香火气、祖宗魂。这些东西都没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壳,一个长得像祠堂的壳,壳里面装着别的什么。
昏暗是最先让人注意到的事。
这儿没有窗,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光亮。
你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像是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雾后面是更深的灰。四角应该有的蜡烛架,看不清;头顶应该有的房梁也模模糊糊。像眼睛蒙了一层翳,像这屋子本身蒙了一层翳。
梁柱还在,但已经不像梁柱了。
柱子上原来应该雕着花纹。隐约能看见一些痕迹,像是龙,又像是云,雕得很深,刀法很老。可现在那些花纹都模糊了,像被水泡过几百年,泡得边缘发毛,泡得面目全非。偶尔有一两处还能看出形状,可那形状也不对——龙的眼睛位置,应该朝前看的,现在像是在往后看;云的走势,应该往上飘的,现在像是在往下坠。
梁上原来应该悬着灯笼。现在也悬着,但灯笼里的火早就灭了。灭了的灯笼应该是暗的,可这些灯笼不是暗的,是灰的——灰蒙蒙的一团,悬在半空,像死掉的眼珠子,瞪着
供桌在最里面。
那是唯一还能看清的东西。
这整个厅堂,就像是一处祠堂留下的尸首。
饶是刘先生做了半辈子这样的法事,此时也对师傅正在做的事心里没底。
是师傅从没教过他的东西,直觉让他浑身战栗。
昏黄的烛火在祠堂梁柱间明明灭灭,将一切都浸在沉郁的暗红里。白发老者佝偻着脊背,立于香案之前,银白的发丝垂落,沾着几缕淡淡的香灰。
他掌心摊开一卷牛皮纸,纸面早已被岁月熏得暗沉,纹路模糊不清,只在烛火跳动时,隐约泛出古老的暗纹。老者双目半阖,嘴唇无声翕动,低沉晦涩的咒语从喉间滚出,细碎、绵长,混着檀香与陈旧木气,在空寂的祠堂里缓缓回荡。
烛火被风轻轻一曳,影子在斑驳的牌位墙上扭曲、拉长,唯有他手中那卷纸、口中念不完的词,在这幽暗之中,静静延续着一场无人惊扰的仪式。
……
过了良久,他终于睁开眼,身后的刘先生早已双膝麻木。
见到老者转身,却仍然不忘行礼:“师傅,学生斗胆,敢问现在情况如何了?”
老实说,督军府里不太平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早在下山之前他就有听说。
干这一行的,对那些传言也更多了解两分,那时候他就猜到,这督军府内怕是在养小鬼。
接这个活,原也是机缘巧合,师傅本不同意,不过自己当时觉得已经大有所成,那督军府给的实在又太阔绰,自己才偷偷下了山,接了这个活。
只不过自己来了才知道,督军府养的小鬼,竟然就是鼎鼎大名的总督大人!
大人早在不知哪一场争斗中不幸去世,但是督军府今时不同往日,老爷已经失去了信任,现在也只能混着个闲职,若是督军倒了,偌大的督军府就真的倒了。
所以现任总督其实是总督的亲姐姐,对外宣称病重的那位。
但是不曾想,在自己来之前,有太多的江湖骗子行了不法之术,到了自己这一步,偏偏频频出错。
这次更是将少奶奶的魂灵弄丢了。
这可是总督回魂的重中之重,可不能出差错。
刘先生承担不起这个风险,迫不得已,这才将师傅从山里请了出来。
师傅半晌没开口,莫名弄得刘先生心虚。
心中忍不住后怕,着急开口偏偏自知这次是自己太没分寸,又不敢追问。
良久,白发老者这才缓缓开口。
“法事已成,此女回魂已是不可能,半个时辰之后,她的魂灵便回去投胎去了。老夫知道你想做什么,劝你放弃这个念头!”
“从今日起,你再不是我的徒儿!!”
说罢,他再不去看下边跪着的人,愤愤拂袖而去。
他们门派最是看重门风品行,早便说过不允许此等阴邪法事,偏偏在自己手底下出了这档子事!
回去不知道那几个老东西要怎么笑话自己!
不肖子!
好在那女娃娃不过是昨夜魂灵离体,尚且还有抢救的机缘。
但是府中那些枉死的前少奶奶冤魂就没这么幸运了。
还有那个早死的总督。
他更是看都不想去看一眼!
这个将军府接人待物更是一点没有礼数!什么祠堂阴森成这样还敢叫他来。
此刻老者只觉满身晦气,巴不得快点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
老者已经离了庭院,而这边,刘先生不过刚站起身,听见老者说什么「超度」、什么「无法回魂」,他只觉得天都塌了。
那可是几万两银票!!几万两!!
双膝一软,他又再次跪倒在地,或许是因为他刚刚跪了太久,这回他好久都没能爬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道多久后,刘先生猛地抬起头来。
不!!!
绝不行!!
若是自己能干成这票,那岂不是名扬天下!什么门派、什么虚名师徒,他才不在乎。
真金白银才是王法。
师傅不是说那女娃找不回来吗?
若是他找回了呢?
嘴边扬起阴测测的笑,刘先生用手撑着身体,扶着身旁的供台艰难地起身。
他要、名扬天下!!
……
另一边,随着太阳的不断升起。
罗勒开始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消失。
这种感觉很不好。
鬼的消失,竟然不是像魂魄离体时那样的轻松。
她此刻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她失明了。
最初的虚弱感一直伴随着自己,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模糊,从她开始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一直到听不见周身的任何声音。
然后直到失明。
她在消散。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的清晰。
心没来由的慌张起来。
怎么回事?
乔莱不是说自己不会死的吗?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消散了还不死那是个什么怪物?去地府吗??
不要啊她要的是在人间好好活着啊!
所以在副本里问问题跟求佛没什么两样,一定要说清楚才行吗?
她莫名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那种去庙里求财运希望自己马上暴富结果出了庙之后被车撞的半身不遂下半辈子永远瘫痪但是得到了两千万赔偿一样悲催。
黑暗给人的感觉很差——
你甚至会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概念。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不过短短几分钟。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模糊了。
就像她的魂是一根线,有人捏着线头,一点一点往外抽。
她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
果然,又淡了。比在祠堂门口的时候还淡,淡得能看见手背后面的竹子,淡得手指的边缘已经开始发毛,像一张烧到一半的纸,边上是焦黑的灰,一碰就要碎。
然后不知道过去多久、突然——
停了。
那股抽她的力量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戛然而止,像有人把线头剪断了。
罗勒再次下意识捏了捏自己,手还在。
还是淡的,还是透明的,可不再变淡了。
那个“消失”的过程,停了??
她试着往前走一步。
脚抬起来、又迈出去——
竟然没有阻隔??
向着四周逐渐摸索,她感觉自己应该是摸到了祠堂的门——
祠堂的门,在她的身后?
她能出来了?
带着疑惑,她奋力睁眼看了看。
罗勒甚至感觉自己的视力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
她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脚抬起来。迈出去。踩在地上。
没有东西拦她。
没有结界。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往竹林深处跑——
太好了!
自己能出来了!
或许是结界的时间过了,但好在那个劳什子刘先生没能找到自己。
她要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回去找云眉和乔莱!
整整一个晚上,这俩人估计担心死了。
她的院子离祠堂其实有点距离。
晨时的太阳不算大,但是偏偏照的罗勒不是很舒服,浑身不得劲。
她加快脚步,心中竟开始埋冤为什么鬼不能用移形换影。
这和恐怖小说里看见的根本就不一样!
过了好久,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院子。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扇熟悉的黑漆门,门上贴着的褪色的门神,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灯光。灯亮着,屋里有人。
罗勒抬起手,想推门。
手穿过了门板。
她低头看手,又看门板。手是透明的,门板是实的,透明的手穿过实的门板,一点阻碍都没有,像穿过一层空气。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需不需要呼吸——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整个人穿过了门。
院子里是空荡荡的、但也正常。
她估算了一下云眉和乔莱昨日的睡觉时间,到现在的话,两人估计都还没有醒来。
她决定冲进去吓她们一大跳。
但是出乎意料的,屋内竟然不是云眉和乔莱——
是、、罗芮??
是那个和她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也没喝,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
看着门口的方向。
罗勒的心跳了一下——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没有心——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罗芮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罗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看着罗勒身后的方向,看着那扇门。她的目光从罗勒身上穿过去,就像队长的目光从罗勒身上穿过去一样,什么都没看见。
她也看不见她?
罗勒收回手,站在她面前,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比之前在南院看见的时候干净多了,头发梳好了,衣服换过了,脸上也没那么狼狈了,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真的少奶奶。
可她怎么会在她的院子里?
云眉呢?乔莱呢?
罗勒转过身,往屋里走。穿过外间,穿过屏风,走进里间——
没人。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摆着梳子、镜子、胭脂盒,一切都和罗勒离开的时候一样,像她只是出门散了个步,马上就会回来。
她站在里间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又疑惑地回道罗芮的面前。
然后就这么不停地转啊转,顿在罗芮的脸前面仔细端详一下,又转到梳妆台前看着那明明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这么来来回回了好几次,等到她再次突脸罗芮的时候,她听见耳边有声音传来——
是罗芮在说话。
“……你够了没有。”
罗勒愣了一下。
——她在说什么?
罗芮还是坐在桌子旁边,还是看着门口的方向。可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等着什么的表情,而是皱着眉,有点烦,有点不耐烦,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可她面前没有人,只有自己呀?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罗芮的声音低低的,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似的,“你能不能别老这样。”
没人回应她。
罗勒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在和谁说话?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不对,屋里还有她,一个魂,一个透明的、谁都看不见的魂。
她回过头,再看罗芮。罗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抿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在忍着什么。然后她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把头偏到一边,不看那个方向了。
啊??
罗勒惊奇地开口:“罗芮?你能看见我吗??”
没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