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鬼仍然飘在空中,翘着二郎腿。
危林觉得她估计也是刚变成鬼。
毕竟,她是自己见过最喜欢乱飞的鬼了。
虽然他没见过几只鬼。
但是画本子里说的那些鬼,都是怨气很重成熟稳重的……嗯,也不一定。
但是眼前这只小鬼,就像是刚刚变成鬼一样,身上没什么怨气,甚至还保留着做人时候的清醒。
或许是自己的眼神太过直白,被那小鬼发现了,狠狠瞪了回来:“看什么看!”
危林缩了缩脖子。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月亮西沉。
已经过了半夜。
那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在西边的天空挂了大半夜,现在已经落到树梢那么低了。
月光不再像半夜时那样明亮,变得薄薄的,淡淡的,像一层快要散去的雾。
那月光从祠堂的气窗里透进来,落在正殿中央的地砖上,落在那些积满灰尘的供桌上,落在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上。
危林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身影淡了。
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淡了。刚才还能看清那藕荷色的衣裳,能看清那张惨白的脸,能看清她飘来飘去的动作。可现在,那些轮廓都变模糊了。
是月亮要落下去了吗?
还是鬼魂到了这个时辰,就会变淡?
危林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第一次见鬼,哪里懂这些规矩。
但他也不敢问。
问一只鬼你为什么会变淡这太诡异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站了大半夜,腿都僵了,膝盖弯一下都疼。他轻轻拍了拍,让血液流动起来,那股酸麻的感觉慢慢退下去。
远处有光。
灯笼的光,昏黄的,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地往这边移动。
危林眯起眼睛看了看。
那光还远,可他知道那是谁——是来接班的队长。
时辰到了,他要交班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飘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小鬼还飘在那里,悠哉悠哉的,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她的脸朝这边看着,也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那越来越近的灯笼光。
危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时辰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我要交班了。”
那小鬼抬了抬眼皮,算是回应。
危林继续说:
“一会儿来的那个是我们的队长。他……他不太信鬼神之说。”
他顿了顿。
“若是要在这里呆,你要藏好。”
那小鬼又抬了抬眼皮,这次嘴角还动了动,像是在说“知道了”。
危林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等我找人来救你回阳间。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这小鬼或许已经记忆错乱了。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少奶奶,可少奶奶明明好好地在府里待着,怎么会变成鬼?就算是要认亲,也得是变回人之后。
他想起晚上这小鬼让自己通风报信的地方。她只囫囵说了个“东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院子。可那东苑就是总督和老爷夫人住的地方,是整个督军府最核心的所在。
或许她的执念就在那儿,只不过她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这样想着,危林心中那关于「小鬼大小姐论」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危林又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想起少奶奶。
那个下午,少奶奶曾对饥寒交迫的他施以援手的时候,她曾说,帮助自己并不求什么回报,她说——
“不求回报,但求有朝一日,你能同我一样,对他人施以援手。”
危林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对他人施以援手”。这小鬼是鬼,不是人。可她的样子,她的语气,她那张惨白的脸莫名给人的感觉,让他觉得她曾经也是人,也是像少奶奶一样的好人。
他决定帮她,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对少奶奶的恩情。
不管今日离开了这个祠堂,相信自己的人到底有多少。不管老爷夫人和总督听见之后会不会讲自己当成疯子。
少奶奶说过的话,他要做到。
他又看了那小鬼一眼。
那身影更淡了,几乎要融进那薄薄的月光里。
危林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再看一眼。莫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罗勒看着危林的动作,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莫名就是有点好笑。她摇摇头,转了个身继续哼歌了。
灯笼光已经近了。队长提着灯笼,站在回廊那头,正往这边走。
危林快步迎上去。
身后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罗勒看着那扇门合上,那个愣头青小兵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面。
她收回目光,继续飘在那里。
远处的灯笼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鬼的无感或许比人更敏锐一点,早在危林提醒她之前,她就已经注意到了远处的脚步声和灯影。
她起初还以为是乔莱和云眉知道了自己的踪迹,摸过来找她了。可等那光再近一点,她就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男人,穿着军服,提着灯笼,走路的姿态和那个小兵完全不一样。
不是她们。
虽然有些大失所望,但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任谁也不会想到有只小鬼会被困在祠堂这种「不染纤尘」的地方。她感觉乔莱和云眉把督军府翻过来找,也不会想到要来祠堂看看。
那个小兵临走前说的话,她听见了。
当时她抬了抬眼皮,算是谢过他的好意。
不管,她现在只是一只小鬼而已。小鬼是不需要遵守人类社会的礼仪的。想说谢谢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谁能管得着一只鬼?
脚步声近了。
然后是简短的人声,两人交班正常的流程。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那队长问什么,危林答什么。
然后她听见队长最后说:
“危林,今夜祠堂可有异动?”
声音很粗,听起来像是带着点不耐烦。
罗勒竖起耳朵——不是真的竖起,就是注意力集中了一下——听那个小兵怎么回答。
对面停顿了。
很明显的一下停顿。
然后那声音才响起来,有点紧,有点干。
“没、没有。一切正常。”
罗勒差点笑出声。
这孩子,说谎都不会说。那停顿也太明显了,傻子都能听出来有问题。好在那个队长似乎没太在意,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就越来越近了。
嘎吱——
门被推开。
罗勒早飞到了最高最高的房梁上面。
那房梁很高,离地面少说也有三四丈,黑漆漆的,那几盏长明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她缩在梁上,往下看,看着那个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和危林一样的军服,只是那料子看着好些,腰带也不一样。他手里提着灯笼,进来之后先往四周扫了一圈,然后把灯笼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罗勒目瞪口呆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铺在地上。
那是一床褥子。
他铺好褥子,又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当枕头,放好。然后他脱了鞋,往那褥子上一躺——
开始睡觉了?!
罗勒飘在房梁上,瞪大了眼睛。
就这么睡了??
值夜班就是进来睡觉的??
她想起那个愣头青小兵,可是在这里硬生生站了半宿,一步都没挪过。那孩子腿都站僵了,走的时候还在拍。
这一个倒好,进来就睡。
啧啧。
罗勒叹为观止。
本来紧张的心情在男人开始睡觉之后莫名有些滑稽。
那人躺在那里,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鼾声粗粗的,一下一下的,在这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
罗勒飘在房梁上,往下看着那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刚还想躲来着,怕被人看见。结果这位倒好,直接躺下就睡,根本不会往上看一眼。
白担心了。
还想着能玩点什么猫鼠游戏。
祠堂的夜里很无聊。
失去了异能的罗勒更加无聊。
她以前有异能的时候,虽然也用不上多少,但至少心里有底。知道自己有东西傍身,知道遇到危险可以怎么办。可现在,她只是一只鬼,一只飘来飘去的、什么都做不了的鬼。
她试着找出口,找了一整夜。
那扇门,她试过了,出不去。那些窗户,她也试过了,出不去。那些墙,她甚至试过能不能穿过去——还是出不去。这祠堂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把她困在里面。
她飘回房梁上,缩在那里,盯着
那人睡得很香,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罗勒叹了口气。
她现在不仅要担心自己出不去,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太显眼被这人发现。虽然这人看起来不像是会抬头看的样子,可万一呢?万一他睡到一半忽然醒了,一抬头,就看见房梁上飘着一只惨白的鬼——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算了,先休息会吧。
这一个晚上虽然没能找到祠堂的结界出口,但是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因为她惊奇地发现,鬼竟然真的也是会累的。
虽然她没有身体,没有腿,没有那些会酸会疼的器官,可她就是觉得累。那种累说不清楚,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是魂魄本身在累。
莫名的,她突然想起小贞。
那家伙一天到晚在自己跟前飘,似乎跟自己完全不一样——她都不知道累的,无论醒着还是睡着,罗勒时刻都要提防对方突自己脸。
她缩在房梁上,闭上眼睛。
其实鬼是不需要闭眼睛的,可她还是闭了。这是习惯,当了二十多年人养成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她就这么缩着,飘着,半睡半醒地熬过了后半夜。
天快亮了。
那层灰蒙蒙的光从气窗里透进来,把祠堂照得比半夜亮了一点。那几盏长明灯还在烧,可在天光里看过去,那火苗就显得暗淡了,像是不甘心地在挣扎。
罗勒翻了个身。
她现在飘在房梁上,半躺着,姿势挺舒服的。虽然房梁很窄,可她飘着,不需要真的躺在上面,所以不用担心掉下去。
可就像她刚刚说的,她当人的时候有很多不好的小习惯、所以她翻身了。
所以她如愿以偿地掉了下去。
鬼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可以飘着的、飘着也挺累的。
所以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操控自己飘起来,她整个、整个鬼,就那么直挺挺地掉下去了。
就那么直直地往下坠,完全不受控制。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调整,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儿。
不疼。
她现在是鬼,没有身体,摔在地上怎么会疼?可那一下摔得太真实了,她整个人都懵了,坐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还没想明白,偏偏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钟声。
当当当——
那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隔着厚厚的一层雾气传上来的。是城外那座山头上的寺庙,每天天亮的时候都会敲钟。那钟声传得很远,能传到整个城里,连督军府都能听见。
钟声吵醒了眼前这个睡觉的家伙。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罗勒还坐在地上,没来得及动。
电光火石之间四目相对。
她的心——如果她有的话——
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完了!!!
她做好了准备,等着他尖叫,等着他喊人,等着他像那个小兵一样吓得脸都白了地大叫起来然后指着她。
她的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捂住耳朵——
可什么都没发生。
那人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然后——
翻了个身。
又睡了。
罗勒坐在那里,呆呆地将手缓缓放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他怎么没反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样,惨白的,发光的,飘着的——不对,现在没飘着,是坐着的。可这和飘着有什么区别?不还是一只鬼吗?
她抬起头,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背对着她,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他看不见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罗勒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竟看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