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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章 祭祀
    那两个字从老爷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里。四周的空气像是被那两个字搅动了,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

    刘先生点了点头。他蹲在那个跪着的女人面前,把手里的铜镜又往前递了递,镜面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那女人想躲,可肩膀被两个军兵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面暗沉的铜镜一点一点逼近。

    罗勒藏在草丛里,透过枯草的缝隙看着这一切。

    她不敢动。老爷的目光虽然已经转回去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留在她藏身的这片阴影里,在暗中窥视着她。她只能缩在原地,屏住呼吸,继续看下去。

    刘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小,在火光里看不真切,只看见是一截什么——像是线,又像是丝。他捏着那东西的两端,轻轻一扯,那东西被拉长了,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不是线。

    是头发。

    一根头发。

    很长,很细,在火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可那上面泛着的冷光又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刘先生捏着那根头发的两端,把它绷直了,悬在那面铜镜的上方。

    那根头发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今晚根本没有风。它是自己动的,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铜镜上方缓缓地扭动,扭曲,像一条黑色的细蛇。

    罗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根头发——

    它的一端在往下垂。垂向那面铜镜的镜面,一点一点地接近。当它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罗勒看见那镜面上荡开了一圈涟漪——像是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可那是铜镜,是金属的,怎么会起涟漪?

    可那涟漪确实存在。

    镜面在动。

    那根头发的一端正往镜面里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另一端还捏在刘先生手里,绷得直直的,像是另一端连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刘先生抬起头,看向那个跪着的女人。

    他的嘴唇又开始动了。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罗勒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魂兮……归来……”

    “……不,不对——”

    他顿了一下,又改了口。

    “……魂兮……定住……”

    “……莫要离体……”

    “……以发为引……”

    “……以镜为牢……”

    他在念。一遍一遍地念。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是念晚了就会出什么事。

    那根头发还在往镜子里沉。已经沉进去半寸了,还在继续沉。可那头发并没有变短——刘先生手里的那一端还在原处,沉进去的是另一端的延伸,像是那根头发在不断地变长,不断地被那面镜子吸进去。

    那个跪着的女人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肩膀在微微地耸动。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想要挣脱出来。那两个按着她肩膀的军兵不得不加重了力道,把她死死地摁住。

    她的嘴里发出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一片模糊的呢喃,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老爷站在旁边,握着火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在发光——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那面铜镜的光,映着那根正在下沉的头发,映着那个正在发抖的女人。

    他在看。

    像是在看一场戏。

    刘先生的念诵声越来越高。那声音不像是在念咒,倒像是在唱歌——一种很古怪的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是把很多种不同的旋律揉在一起,揉出一种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的东西。那调子钻进耳朵里,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往脑子里爬。

    罗勒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不是从耳朵里钻进去的,是从皮肤里,从毛孔里,从每一个能渗进去的地方往里钻。那声音像是有实质的,像是一根一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骨头里,扎进她的魂魄里。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根头发还在往下沉。

    已经沉进去大半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还露在镜子外面,在刘先生的手指间绷得直直的。那截头发在轻轻地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面拽它。

    那个女人抖得更厉害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扯,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声。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往上翻,露出大片大片的眼白。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那身白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罗勒看着她,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在经历什么?

    那根头发连着什么?连着她的魂魄吗?那面镜子在吸什么?吸她的魂?还是吸别的什么东西?

    罗勒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女人在受苦。在经历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发疯的折磨。

    而那折磨,是老爷和刘先生给她的。

    那根头发终于完全沉进去了。

    最后一截发丝消失在镜面上,镜面上又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那面铜镜又变成了暗沉沉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个女人变了。

    她不再抽搐了。

    她跪在那里,垂着头,披散的头发遮着脸,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刘先生站起身,捧着那面铜镜,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老爷身侧。他的额头上有汗,亮晶晶的,在火光里反着光。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很费力的事。

    “老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成了。”

    老爷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跪着一动不动的女人,看了很久。久到罗勒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让她跪着。”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沉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等天亮。”

    刘先生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铜镜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木箱子里。箱子盖上刻着的那些符文在火光里一闪,然后被他盖上了。

    老爷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一个军兵。

    他转过身,往院外走。

    那些军兵开始动了。一部分人跟着老爷往外走,一部分人留下来,散开在院子的各个角落。他们手里的火把还在烧着,插在墙缝里的那些火把也还在烧着,把整个南院照得如同白昼。

    老爷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罗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看什么?他感觉到了什么?

    老爷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外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消失在那条夹道的黑暗里。刘先生跟在他身后,也消失在黑暗里。

    那些军兵也陆续往外走。

    脚步声杂沓,枪尖碰撞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远去,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几个留下来看守的军兵,散在院子各处,像几尊石雕一样站在那里。

    火把还在烧着。

    插在墙缝里的那些火把,插在枯树上的那些火把,还有那几个军兵手里握着的火把。那些光还在,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可罗勒觉得更黑了。

    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别的东西——是那个女人跪着的姿势,是她垂着头一动不动的样子,是她那身白衣在火光里刺眼的惨白。那些东西聚在一起,聚成一种比黑暗更黑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勒没有动。

    她继续藏在草丛里,透过枯草的缝隙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还跪在原处。

    两个军兵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背对着她,面朝外。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站岗。另外几个军兵散在院子各处,也都面朝外,背对着院子中央。

    他们不看那个女人。

    像是根本不在意她。

    那个女人就那样跪着。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久到罗勒以为她真的死了。

    然后她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头微微地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呢喃。

    那种很轻很细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自言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些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地从她嘴里飘出来。

    罗勒竖起耳朵。

    还是听不清。

    太远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些荒草,隔着夜风里飘散的各种气息,那些音节飘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散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声响。

    罗勒咬了咬牙。

    她应该离开。

    她知道她应该离开。趁着那些军兵不注意,趁着夜色还没褪尽,她应该悄悄地退出这片草丛,沿着原路返回,回到她的院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动不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动不了,是别的东西——是那个女人的脸,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在她脑子里反复地出现,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个无声的口型一遍一遍地重复——

    救我。

    救我。

    救我。

    罗勒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些记忆,那些破碎的、模糊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记忆,又在往上浮。典当行,博古架,黑匣子。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人,眼睛里碎着光,嘴唇动着,无声地说——

    快走。

    可她没有走。

    她不能走。

    那个女人的脸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那双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那个无声的求救。

    如果——

    如果上次她能看清楚那张脸。

    如果上次那个女人安静地坐在院子里、背对着她的时候,她能走近一点,能看清楚那张脸,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或许她就能知道什么,或许她就能做点什么,或许就能扭转什么。

    可她没有。

    她当时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白色身影,没有走近。她错过了那个机会。

    但现在——

    现在应该还不迟。

    那个女人还在这里。她还能走近她,还能看清楚她,还能问她些什么。或许能从她嘴里知道点什么,知道这个副本是怎么回事,知道老爷和刘先生对她做了什么。

    她从刚刚突然意识到。副本里的这些特殊限制——限制她的异能,限制她的道具,限制她做太多出格的事。

    副本在让她跟着剧情走。

    从那天晚上追着小贞出去,到走进那间典当行,到看见那只黑匣子,到醒来在督军府,到发现小贞不见了,到深夜来到南院,到现在看见这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这一切都是副本设计好的。

    副本在推着她走。

    让她看见该看见的,让她经历该经历的,让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终点。

    那她呢?

    她就只能跟着走吗?

    罗勒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看着她那身白衣在火光里惨白的颜色,看着她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姿势,看着她披散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不,没有风。可那些头发在动,很轻微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发里面游走。

    那个女人在呢喃。

    那些破碎的声音还在从她嘴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快要断气的呻吟。

    罗勒深吸一口气。

    她动了。

    她开始从草丛里往外爬。贴着地,匍匐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那些枯草叶子划过她的脸,又添了几道细细的血痕,她还是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盯着那些站在院子各处的军兵,盯着他们的朝向,盯着他们的视线死角。

    很慢。

    很小心。

    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那些军兵背对着院子中央,面朝外。他们看不见她。只要她不发出声音,只要她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里动,他们就不会发现她。

    她继续往前爬。

    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了。

    十丈。

    八丈。

    五丈。

    她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衣裳了——是那种很粗糙的白布,像是丧服,又像是囚服。上面有污渍,有泥土,还有别的什么——暗红色的,像是血。那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深褐色,在那身白衣上格外刺眼。

    三丈。

    两丈。

    她爬到那个女人身后不到一丈远的地方,躲在倒塌的假山后面。从这里,她能更清楚地看见那个女人——她的背在微微地起伏,在呼吸。她还活着。她的头还是垂着,头发还是披散着,遮着脸。她的嘴还在动,还在呢喃。

    罗勒竖起耳朵。

    这一次,她听清了。

    “……不是我……”

    “……不是我……”

    还是那三个字。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坏了的留声机,卡在那里,怎么也跳不过去。

    罗勒的心揪了一下。

    她从假山后面站起来。

    很慢。很轻。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个女人。

    那些军兵还是背对着她,面朝外,没有发现她。那些火把还在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拖出一条扭曲的黑线。

    她走到那个女人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

    停下来。

    那个女人还在呢喃,还在重复那三个字,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站在她身后。

    罗勒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想问你是谁。想问你和老爷是什么关系。想问他们对你怎么了。想问那根头发和那面镜子是做什么的。想问——想问很多很多。

    可她还没开口,那个女人先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

    很慢。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张脸——

    还是那张脸。

    罗勒的脸。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了。没有绝望了。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那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微,很隐秘,像是藏在深渊底处的什么活物。

    她的嘴还在动。

    还在呢喃。

    可这次,罗勒听见了不一样的字。

    “……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罗勒。

    那双空空的眼眶里,忽然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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