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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儿子
    顾衍没再接张姨关于“种花”和“女朋友”的话茬。

    

    他脸上的表情太过空白,眼神深处那片死寂的荒芜,让即便只是下人的张姨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但在这个家里待久了,最要紧的就是眼色和分寸。

    

    张姨立刻收了声,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目送少爷离去,绝不多问一句。

    

    顾衍脚步有些虚浮地穿过前庭。他甚至没把车开进旁边的车库,就那么随意地停在了主路旁。

    

    潜意识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举动本身就在叫嚣着“随时会走”——他根本没打算久留,对父亲那“不扯女朋友”的邀约,他半个字都不信。

    

    那老狐狸,从来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熟悉的、混合了昂贵木料、皮革和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挑高的大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

    

    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壁龛里几盏昏黄的射灯,在暮色中投下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昂贵家具沉默的轮廓。

    

    这个家,一如既往的,华丽而冰冷。除了大哥顾协偶尔回来,还能带来一点属于“家人”的、带着距离的暖意之外,在顾衍叛逆期后逐渐清醒的认知里,这里的其他人——包括他那对永远在权衡利弊、维持体面的父母,以及那些训练有素、谨守本分的佣人——都像这屋子里精心摆放的瓷器或古董,完美,却没有生气。

    

    他们遵循着既定的规则和轨迹运转,构成一个庞大、精密、却令人窒息的“家”的系统。他从前叛逆,用疏离和对抗来保护自己,从未如此刻骨地感受过这份繁华下的死寂。

    

    而现在,站在这里,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却是颜聿家那逼仄、蒙尘却充满生活痕迹的客厅,是医院病房消毒水气味中她时而清醒时而迷茫的脸,是刚才她那双盛满了全然陌生和敌意、将他彻底推出门外的眼睛……那些画面,与眼前这空旷、华丽、却冷得像墓穴的客厅,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心里那股从医院门口就开始蔓延、在花圃前被狠狠刺穿的孤寂感,此刻达到了顶峰。

    

    像冰冷的海水,没顶而来,灌满了他的口鼻耳,窒息般的疼。

    

    他究竟喜欢她什么?

    

    是她初见时在GLZ后台,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的侧脸?是她在流言蜚语中依然挺直的脊梁?是她对小桃毫无保留的、近乎笨拙的保护欲?还是她在疲惫崩溃后,偶尔流露出的、只在他面前才会有的、孩子气的依赖和柔软?

    

    她又是什么时候,怎么爱上自己的?

    

    是因为他那些幼稚的、带着试探的靠近?是因为他偶尔流露的、与她相似的孤独?还是仅仅因为,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和冰冷算计的现实里,他们恰好看见了彼此灵魂里,那一点点不愿被磨灭的真实和倔强?

    

    这些问题,他曾以为不必深究。喜欢就是喜欢了,爱了就是爱了。

    

    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本能一样确定。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爱她,愿意用尽全力去保护她、陪伴她,就够了。

    

    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

    

    可现在,“爱”这个字,在“遗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一厢情愿。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不甘、委屈、和自我怀疑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甘心就这样被抹去,不甘心他们之间那些真实的、温暖的过往,就这样被疾病轻易吞噬。委屈于自己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和努力,却换来一个看陌生人般的眼神。

    

    更怀疑……她曾经对自己的那些“爱”,是否也如这病症般,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一场虚妄?或者,那份爱本就稀薄,才如此容易被抹煞?

    

    这些念头像毒藤,缠绕着他,越收越紧。

    

    他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水晶吊灯巨大的阴影投在他身上。

    

    他像一尊突然被遗弃在荒野的、华美却毫无生气的雕像。

    

    五官僵硬,没有一丝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昂贵的波斯地毯花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可偏偏,就在这极致的麻木和死寂之中,两行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背叛了他所有试图维持的冷静和“正常”,顺着冰凉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

    

    一滴,两滴……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却仿佛惊雷般的“啪嗒”声。

    

    眼泪。

    

    不争气的眼泪。

    

    它们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汹涌,与他脸上那副极力维持的、空洞麻木的表情形成了最可悲的反差。

    

    这眼泪,让他的“麻木”显得那么不可信。

    

    “儿子,你怎么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低沉而略带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客厅里死寂的、只有泪滴砸落声的寂静。

    

    顾衍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擦去脸上的泪痕,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滞涩感,转过头。

    

    顾父就站在通往书房的雕花拱门旁,身上是居家常穿的深色丝绒睡袍,手里端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板着脸,眉头紧锁,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松弛”的神情,只是那双眼,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顾衍泪痕未干的脸上。

    

    “爸。”顾衍开口,声音是哭过后的沙哑,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他没有试图掩饰脸上的泪,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像个丢失了灵魂的雕塑。

    

    在这个家里,掩饰往往意味着更多盘问,而此刻,他连掩饰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父将儿子的颓唐和伤心尽收眼底。他抿了一口茶,缓步走到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旁,坐下,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并没有出言讽刺或斥责,脸上那点“松弛”甚至更明显了些,带着一种长辈看待小辈为情所困时的、混合了理解与无奈的神情。

    

    说实话,当爹的看到自己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并非没有一丝波澜。

    

    再怎么样,这也是他儿子,是他的血脉。

    

    看他为个女人伤心成这样,当爹的心里不可能毫无触动,甚至隐隐有些……不悦。

    

    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被侧面印证的微妙笃定。

    

    “儿子,”顾父再次开口,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比平时温和了不止一个度,甚至带着点商量的口吻,“不是说好了,这次回来,把女朋友也带回来,让爸爸看看吗?爸爸可是期待了很久,连院子里的花都让人新种了不少。”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暮色中那片新翻的泥土,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期盼见到儿子心上人的普通父亲。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通情达理”的态度,让沉浸在巨大伤痛和孤寂中的顾衍,心神恍惚了一下。

    

    父亲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记忆里,关于他的感情生活,父亲要么是直接忽视,要么是带着功利性的评判,像这样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尊重”意味的询问,几乎没有过。

    

    是因为看到他哭了?还是因为……大哥提前说了什么?顾衍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警惕心因为疲惫和悲伤而变得迟钝。

    

    他几乎要顺着父亲这难得的“温和”陷进去,产生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父亲这次是真的想通了?也许,他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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