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她几乎是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变形,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看也不看被吓到的众人,眼神空洞地扫过病房,然后像逃难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张备用病床,一把将隔帘“唰”地拉到最底,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然后,是身体重重砸在床垫上的闷响,再也没了动静。只有隔帘在微微晃动。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未抱着果篮,目瞪口呆。
周醒还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惊疑。
刚才颜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他完全的陌生感,和小桃话中透露的惊人信息,像两块巨石砸进他心里。
小桃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
她看着那面纹丝不动的蓝色隔帘,又看向僵住的周醒,抿了抿唇,朝他轻轻勾了勾手指。
周醒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走到小桃床边,弯下腰,将耳朵凑近。
小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将她看到药盒、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自己的怀疑和不安,快速而简洁地说了一遍。
最后,她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周醒哥,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我姐她……很不对劲。不只是累。”
周醒听着,瞳孔微微收缩,扶在床沿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泛白。
药盒?关起来?别伤害?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让他心底发寒。
他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面隔绝了颜聿的蓝色帘幕,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担忧,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不祥的预感。
“喂喂喂!你们俩嘀咕什么呢?打什么哑谜?”
林未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他丢开果篮,也蹑手蹑脚地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眼睛在周醒和小桃之间来回瞟,“到底出什么事了?颜聿姐刚才那样……怪吓人的。还有小桃你说什么药盒?什么关起来?谁要关谁啊?”
顾衍的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远离主干道、路灯稀疏的僻静小街尽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属于许多生物混杂的气味——羽毛的微腥、小动物特有的体味、干草饲料、还有消毒水试图掩盖却未能完全成功的底层气息。
夜色浓重,但这里并不寂静。
犬类警惕的低吠,猫咪细弱的喵呜,鸟类偶尔扑棱翅膀的扑簌声,还有不知名小动物窸窸窣窣的动静,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躁动却又莫名孤寂的夜曲。
眼前是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独栋老式平房,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下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门口挂着一个手写的、字迹有些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珍禽异兽收容与行为研究”,旁边还画着一只抽象的、眼神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鹦鹉。
顾衍站在紧闭的木质门前,做了几个深呼吸,冰冷的夜气吸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口的烦闷。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有主动敲响这扇门的一天。
他抬手,指节落在有些剥落的漆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谁啊!谁啊!”一个尖利、略显滑稽、明显是鹦鹉学舌的腔调立刻从门内传来,还带着点不耐烦的重复。
顾衍眉头微蹙。
苏哲不在家?还是故意让鹦鹉应付?以那家伙的古怪性子,都有可能。
“苏哲!”顾衍提高声音,对着门板喊,名字在寂静的街道和动物背景音里显得有些突兀,“是我,出来。”
里面静了几秒,只有那只鹦鹉锲而不舍地、用一成不变的腔调继续:“谁啊!谁啊!”
顾衍等得不耐烦,又敲了两下,这次力道重了些。“苏哲!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鹦鹉:“谁啊!谁啊!”
这次,顾衍听出点不对劲了。
这重复的节奏、语调的微妙变化……不像是单纯的鹦鹉模仿。
倒像是……人为的?
他心头火起,又夹杂着一丝荒诞。他凑近门缝,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试探和警告的意味,又说了一遍:“苏哲。是我,顾衍。”
门内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尖利的、故作滑稽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顾衍百分百确定,是人装的,而且装得一点诚意都没有,尾音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上扬:“谁啊!谁啊!”
“……”顾衍额角青筋跳了跳。他不再废话,直接改用拳头,不客气地、梆梆梆地用力砸在门板上,木质门板发出沉闷的抗议声。
“苏哲!别给我装神弄鬼!开门!不然我把你这破地方连同你那些会说话的鸟一起点了信不信!”
威胁似乎起了作用,也可能是里面的人玩够了。
砸门声刚落,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几声真实的、被惊扰的狗叫和鸟鸣。
接着是门锁被拨动的咔哒声。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昏黄暖光泻出,混合着更浓郁的动物和干草气息扑面而来。
门缝后,露出一张脸。
苏哲。
顾衍有几年没正经见过他了。
印象里最后清晰的画面,还是在那场闹得鸡飞狗跳的家族聚会上,苏哲顶着一头染成绿色的短发(后来知道是鹦鹉羽毛掉色染的),当着所有长辈和股东的面,笑嘻嘻地宣布放弃继承权,说要“去拯救不会说人话的小朋友”,然后在一片哗然和怒骂中,拎着一个装了几只病恹恹鸟类的笼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的苏哲,头发恢复了黑色,但留长了,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散的小揪,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耷拉在额前。他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昏光下亮得有些诡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穿着——一件色彩极其艳丽、图案繁复到让人眼花的牙买加风格印花衬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出冻得有些发红的脚趾。
他看到顾衍,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灿烂到有点夸张扭曲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过分洁白的牙齿。
那笑容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了然和毫不掩饰的、神经质般的兴奋。
“阿衍!是你啊!”
苏哲的声音不再是刚才装鹦鹉的尖利,恢复了本音,是一种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夸张的咏叹调,“好久不见啊!天哪,看看这是谁!我们的顾大明星!你还是这么英俊!”
他凑近了一点,眯起眼,隔着镜片仔细打量顾衍的脸,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毫不客气的审视,“亲爱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你家难道要破产了吗?还是你有姑娘没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