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捏着纸张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骨节泛白。
他快速浏览着,试图理解那些术语背后的含义,但“精神分裂”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的视线。
这几分钟,对颜聿来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她紧紧盯着顾衍的脸,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恐惧、羞耻、绝望,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在她心中疯狂交战。
顾衍终于看完了,或者说,他看懂了最关键的部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纸张移到颜聿苍白的脸上。
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像是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被巨大的冲击暂时夺走了反应能力。
那双总是或慵懒、或锐利、或深情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错愕、难以置信,以及迅速积聚起来的、深沉的震惊。
“精神分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惊疑,仿佛需要再次确认,“大夫说……你可能得了……这个?”
他紧紧盯着颜聿的眼睛,试图从她那里得到否定,或者更详细的解释。
这太突然了,太超出他的认知了。
颜聿?精神分裂?那个独立、坚强、总是能冷静处理一切的颜聿?这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
颜聿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轻轻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对她而言同样残酷的事实。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诉说自己的恐惧和不解,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确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大夫说,症状很像……需要进一步确诊。”
颜聿看着顾衍脸上那清晰的错愕,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得像即将消散的雾气:“所以……我才问你那个问题。”
顾衍脸上的错愕并未完全散去,但他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沉淀下来,变得异常专注和深沉。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做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走廊惨白的天花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把翻涌到喉咙口的万千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也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汲取力量。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重新牢牢锁住颜聿,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毫无保留的、磐石般的坚定。
他伸出双手,轻轻握住颜聿冰冷僵硬的手指,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走廊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说了,”他重复,加重了语气,“即便你真的……得了这个病,我也养着你,守着你,治着你。我顾衍花了这么多心思,绕了这么大圈子,好不容易才跟你走到一起,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就放弃?”
他的话里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混不吝的执拗,但那份“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决心,却如同最坚固的铠甲,将颜聿从冰冷绝望的深渊边缘,猛地拉回了一丝人间暖意。
颜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坚定和疼惜,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温热的手。
那股自从听到诊断后就笼罩全身的、令人窒息的麻木和冰冷,仿佛被这温度和话语一点点驱散。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湿意,但这一次,不是恐惧的泪水。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眼前这个人,还在。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轻,但带着回应。
脸上终于露出一个虽然依旧苍白、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也带着新生的依赖。
两人并肩,慢慢朝着电梯走去。
走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站着,顾衍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颜聿。
病房里,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周醒代替顾衍守在床边,起初还拿着手机刷着艺术圈的最新动态和趣闻,试图打发时间,也分散一下自己对病房里另一位女士迟迟不归的隐约担忧。
但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从手机屏幕飘向病床。
小桃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周醒总觉得……床上那小小的隆起,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动作,而是一种……气息?或者说,是监控仪上那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形变化?他也说不清。
他看手机的频率越来越低,看向小桃的频率越来越高。
心里那种莫名的、说不清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是不是快醒了?
他坐直身体,手机也放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桃的脸,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打扰到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洁白的被单上移动着光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周醒觉得自己可能只是神经过敏,准备再次拿起手机时——
病床上,小桃那一直紧闭的、睫毛长长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周醒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睛瞪大。
紧接着,那睫毛又颤动了几下,像是蝴蝶挣扎着要破茧。
然后,在周醒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小桃那双紧闭了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带着沉睡过后的沉重和迷茫,一点一点,掀开了一条缝隙。
周醒彻底放下了手机,将它随手搁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也毫无所觉。
他的全部心神,此刻都凝聚在病床上那小小的身影上。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屏息凝神。
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小桃的眼睫颤动,如同濒死的蝶翼挣扎,最终缓缓掀开。
初醒的瞳仁是涣散的,蒙着一层厚重的、仿佛隔世的水雾,茫然地倒映着病房模糊的轮廓。
日光被厚重的窗帘滤过,只剩下几缕过于明亮的光束,从缝隙中顽强地挤进来,斜斜地打在白色的墙壁和被单上,在刚睁开的、尚不适应光线的眼中,化作了炫目到近乎刺痛的光斑,跳跃、旋转,模糊了现实的边界。
天堂……?
这是小桃混沌大脑中闪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
一切都白得刺眼,安静得不真实,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她最后的记忆碎片,是冰冷的刀刃反射的寒光,腹部撕裂般的剧痛,无边的黑暗,以及……彻底失去意识前,视野边缘猛然闯入的那张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极致惊恐与焦虑的脸——是周醒。
她记得自己想说什么,想求救,或者想道歉,但喉咙像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就是漫长的、无梦的黑暗。
现在,她这是……死了吗?所以看到了光?
眼睛在强光的刺激下生理性地涌出泪水,视线更加模糊。
她本能地想闭眼,却又顽强地、一点点地重新睁开,试图从这片令人不安的纯白与光芒中,分辨出些什么。
泪水滑落,视野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逐渐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边缘有些细微的裂缝。
旁边立着一个闪烁着绿色数字和曲线的冰冷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
鼻端萦绕着一种熟悉又令人抗拒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药味。
身上盖着的被子是粗糙的纯棉质地……
这不是天堂。
是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