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聿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张着,仿佛没听懂,又像是每个字都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好几秒钟,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医生,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一种巨大的、荒诞的、夹杂着本能抗拒的震惊,猛地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摇头,声音因为极度惊骇而变调,尖利地反驳:
“不……不可能!医生,您是不是搞错了?精神分裂?我?这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精神分裂?那些电影里、传闻中才会出现的、代表着“疯子”、“失常”的疾病?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她只是累了,压力大了,记性有点不好而已!怎么可能是……是那种病?
“颜女士,请你冷静。”
医生理解她的反应,声音放得更缓,但语气依旧肯定,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精神分裂症并非你想象中那样。它是一组病因未明的重性精神病,涉及感知、思维、情感、行为等多方面的障碍。早期症状往往不典型,就像你出现的这些。”
“它不代表你就‘疯了’,这只是一种需要严肃对待和系统治疗的疾病。及时发现,规范治疗,很多患者都能恢复正常生活……”
医生后面的话,颜聿已经听不进去了。
“精神分裂”那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脑海和心脏上,带来灭顶的恐慌和巨大的屈辱感。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坐不稳。
怎么会……这样?
顾衍几乎找遍了门诊楼所有可能的内科相关区域,最后,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来到了相对僻静的精神科楼层。
踏出电梯,这里的安静和楼下门诊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更为沉郁的压力。
他想起刚才误闯男科的窘迫,脚步迟疑了一瞬。
但想到颜聿提及的“记性差”、“昏沉”,似乎……也勉强能和“神经”扯上点关系?万一她真的挂错了科,或者内科医生建议她来这边看看呢?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开始沿着走廊,逐个诊室门上的小窗向内张望。
大部分诊室门紧闭,或者里面是陌生的面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焦灼混合着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快要放弃这一层,准备去别处再找时,目光掠过一间虚掩着门的诊室。
里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而背对门口坐在椅子上的那个身影——
浅色外套,微卷的长发,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
是颜聿!
顾衍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凉了下去。
她真的在这里……精神科。
他下意识想冲进去,但看到医生正在书写,又硬生生止住。
他退到门边的墙壁后,背靠着冰冷瓷砖,心脏狂跳,耳朵却竖起来,试图捕捉里面的任何声响。
但门缝里只传出医生模糊的低语,和颜聿偶尔极其简短、几乎听不清的回答。
时间在寂静和未知的审判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在凌迟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医生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了句什么,接着是椅子移动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那个熟悉得令他心悸的声音,很低地应了一句:“……谢谢大夫。”
诊室门被从里面拉开。
颜聿走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魂魄还未归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惊恐,只有一片空茫的苍白和木然。
她手里捏着几张纸,手指无意识地将纸边卷起又松开。
她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隐在墙边的顾衍,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径直朝着电梯方向走去,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颜聿!”顾衍一步上前,挡在了她面前,声音因为焦急和担忧而有些发紧。
颜聿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她的感官还封闭在那个令人崩溃的诊断里,直到差点撞上他,才恍然惊醒般抬起头。
目光对焦,认出了他,但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蒙着挥之不去的惊悸和茫然。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他怀里诉苦,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依赖,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看好了吗?医生怎么说?到底哪里不舒服?”
顾衍连珠炮似的发问,目光急切地在她脸上搜寻答案,想从她空洞的表情里找出蛛丝马迹。
他伸手想扶住她,却发现她身体僵硬。
颜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带着某种怪异抽离感的语气,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顾衍意料的问题:
“顾衍,”她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如果……我是精神病,你会怎么样?”
顾衍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眉头本能地微微蹙起。
精神病?她怎么会用这么严重的词形容自己?
是医生说了什么吓到她的话吗?
但紧接着,听到她这个假设,顾衍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反而莫名地松了一点点——还好,还能问出这种问题,至少听起来不像身体出了什么器质性的大问题。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自己惯常的那种带着点混不吝、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回答,试图冲淡这凝重的气氛,也给她一颗定心丸:
“精神病?”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看着她,“只要你不死,别说精神病,就是变成小怪兽,我也爱你一辈子,养你一辈子,行了吧?”
他想用这种略带玩笑和承诺的话安抚她,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然而,颜聿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哪怕一丝一毫的放松或感动。
她只是极其苦涩地、近乎自嘲地,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里面盛满了顾衍看不懂的绝望和认命。
然后,她慢慢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几张纸,递到了顾衍面前。
顾衍的心,随着她这个动作,又沉了下去。
他接过来,目光落在纸上。
是医院的诊断报告和评估单。
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量表分数,他一时看不明白,但目光迅速捕捉到了几个加粗的关键词和医生的手写结论——
「高度疑似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早期偏阳性症状)」、「建议住院系统检查与治疗」、「需密切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