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抬起手。
两根手指捏住那枚亮片,稍稍用力。
“叮。”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亮片被弹飞,落入走廊那一侧深不见底的通风管道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慢。
就像是一个刚刚享用完大餐的食客,正在用餐巾擦拭嘴角残留的汤汁。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从门缝里溢出来的一丝丝鸢尾花香。
那种味道很特殊。
不像是工业合成的香精,更像是某种生物在极度亢奋状态下分泌出的荷尔蒙,混合了汗水发酵后的产物。
林澈迈开步子。
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
这里没有铺地毯。
每一脚下去,都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哒。”
“哒。”
“哒。”
列车的这一节车厢连接处很长。
为了容纳大型货物和备用能源模块,设计师在这里留出了足够两台机甲并行的宽度。
顶部的灯光有些接触不良。
灯管闪烁着惨白的光晕,偶尔会发出一声电流过载的滋滋声。
林澈走在光影交错的过道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铆钉的墙壁上,随着灯光的闪烁而扭曲、跳动。
走到拐角处。
林澈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没有移动,依旧平视前方。
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心跳维持在每分钟六十次。
但他停住了。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扫描到了异常信号。
空气的流速不对。
在左侧那堆堆放着的备用氧气罐后面,气流发生了微小的扰动。
有人在那里。
林澈没有转头。
他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烟。
抖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嚓。”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
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也照亮了那双毫无波动的黑色眼睛。
烟雾吐出。
蓝灰色的烟气在走廊里弥漫开来,很快就和那股淡淡的鸢尾花味混合在一起。
……
三月七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躲在三个巨大的氧气罐后面。
这里的空间很狭窄,充满了一股机油味和陈旧金属的铁锈味。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台粉红色的相机。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台相机是黑塔空间站的限定款,被她贴满了个性化的贴纸,镜头上甚至还挂着一个小巧的帕姆挂件。
但现在,这个挂件正在她的手心里疯狂颤抖。
不是挂件在动。
是她的手在抖。
三月七咬着下嘴唇。
牙齿在娇嫩的唇瓣上压出了一道惨白的印记。
她在等。
从半个小时前,她就一直蹲在这里。
那时候,她亲眼看着那个知更鸟像只骄傲的白天鹅一样走进了那个房间,然后林澈也跟了进去。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这扇门的隔音效果太好了,好到让人绝望。
她什么都听不见。
但这并不妨碍她的脑补。
孤男寡女。
共处一室。
而且还是在那座极尽奢华的私人歌剧院里。
三月七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画面,这让她的脸颊有些发烫。
“只是取材……”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为了记录下列车长的日常生活。
这是作为乘客的义务。
绝对不是因为好奇。
更不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
她把眼睛凑到取景框上。
这台相机的光学变焦性能极佳。
透过镜头,她能清晰地看到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
林澈。
那个男人正站在那里抽烟。
灯光昏暗。
烟雾缭绕在他的周围,模糊了他的面容,却让那种压迫感变得更加具体。
即便隔着几十米。
即便隔着一层镜头玻璃。
三月七依然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顺着视神经传导过来,让她的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他在看哪里?
镜头里,林澈似乎并没有看这边。
他侧着身,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个姿势很随意。
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但他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却丝毫没有减弱。
那是一种刚刚完成捕猎的野兽才会有的气息。
慵懒,但也致命。
三月七吞了一口唾沫。
喉咙发干。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的闷响,震得耳膜都在发疼。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光影完美。
构图完美。
那种颓废而又充满力量感的氛围简直绝了。
只要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绝对能入选本年度《星际巡海》的最佳人像摄影。
三月七深吸了一口气。
她屏住呼吸。
食指搭在了快门键上。
指腹感受到按键那冰凉的金属质感。
稳住。
不能抖。
她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指尖下压。
“咔嚓。”
这一声快门响动其实并不大。
在正常的环境里,它会被风声、说话声或者背景音乐轻易掩盖。
但是在这里。
在这条死寂的走廊里。
这一声脆响简直就像是一颗手雷爆炸。
清脆。
突兀。
直接撕裂了空气的宁静。
三月七的手指僵住了。
在那一瞬间,她通过镜头看到了一幕让她血液冻结的画面。
镜头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原本正在抽烟、视线看向别处的男人。
在快门声响起的千分之一秒内。
转过了头。
没有任何过渡动作。
他的头颅转动,视线像是一道实体化的激光,精准无误地穿过了几十米的距离,穿过了层层叠叠的阴影,穿过了那堆氧气罐的缝隙。
直接撞进了镜头里。
撞进了三月七的视网膜。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
或者说,焦距已经锁定在了她身上。
黑色的瞳孔。
平静。
漠然。
就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三月七的呼吸停滞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相机藏起来。
但是太晚了。
那个身影动了。
原本还在几十米开外的男人,仅仅是一个眨眼的时间,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
一股夹杂着烟草味的劲风扑面而来。
“砰!”
一只手撑在了氧气罐上。
就在三月七的脸颊旁边。
距离不到五厘米。
那只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林澈站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躯完全遮住了走廊顶部的灯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三月七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三月七背靠着冰冷的氧气罐。
退无可退。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林澈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鸢尾花香。
那是知更鸟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三月七的鼻尖有些发酸。
“那个……”
她开口了。
声音抖得不像话,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我……”
“我只是路过……”
这是一个蹩脚到极点的谎言。
连她自己都不信。
谁会拿着相机路过氧气罐堆放区?
林澈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嘴里的烟还没灭。
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他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喷在三月七的脸上。
三月七被呛得咳嗽了一声,眼睛里立刻泛起了一层水雾。
“咳咳……”
她挥了挥手,试图驱散面前的烟雾。
但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林澈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热。
掌心里带着粗糙的茧子,摩擦着三月七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感。
“路过?”
林澈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
带着一股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把三月七的手腕拉向自己。
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往前踉跄了一步。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带着这个路过?”
林澈的另一只手伸过来。
并没有去拿相机。
而是用手指勾住了相机的背带。
那是一条粉红色的背带,挂在三月七纤细的脖子上。
林澈的手指勾着带子,轻轻往上一提。
相机被拎了起来。
悬在两人中间。
镜头还在微微晃动。
“我……”
三月七的脸涨红了。
她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勒得有些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可逃的慌乱。
“我是来检查……”
“检查有没有违禁品!”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我是列车巡视员!”
她挺了挺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点。
“这是我的工作!”
林澈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还有那双四处乱飘、根本不敢和自己对视的粉蓝色眼睛。
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
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带着几分玩味。
“巡视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手指松开了相机背带。
相机重重地落回三月七的胸口,砸得她闷哼了一声。
“那检查结果如何?”
林澈往前逼近了一步。
靴尖抵住了三月七的运动鞋。
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
这种侵略性的姿态让三月七本能地想要后缩。
但身后就是冰冷的氧气罐。
她已经被钉死在了这里。
“没……没发现异常。”
三月七结结巴巴地说道。
她的身体紧绷,背脊紧紧贴着金属罐体,恨不得把自己融化进去。
“是吗?”
林澈伸出手。
不是抓手腕。
也不是拿相机。
他的手掌直接按在了三月七身后的氧气罐上,彻底封死了她右侧的逃跑路线。
再加上左侧的墙壁。
此时此刻。
三月七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但我发现了异常。”
林澈低下头。
他的脸凑到了三月七的耳边。
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热的。
烫的。
带着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烟草味和花香味。
三月七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那种红色顺着脖颈一路蔓延下去,连锁骨处的皮肤都泛起了粉色。
“你……你干嘛……”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双手护在胸前,死死地抱着那台相机。
就像那是她最后的盾牌。
“刚才的快门声。”
林澈并没有理会她的羞涩。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拍了什么?”
“没……没什么!”
三月七立刻否认。
“就是……就是墙壁!还有灯!”
“给我看。”
林澈伸出手。
掌心向上。
摊在三月七面前。
这是一个命令。
不需要任何语气的加重,光是那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三月七咬着嘴唇。
她不想给。
那张照片拍得太好了。
也太……私密了。
那个眼神,那个氛围,如果被林澈看到了,肯定会被删掉的。
“不给!”
她鼓起勇气拒绝。
“这是我的版权!”
“而且……而且涉及个人隐私!”
“你刚才偷拍我的时候,考虑过隐私么?”
林澈反问。
他的手没有收回。
反而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触碰到了相机的镜头盖。
“三月。”
他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压低了一些。
“别让我动手抢。”
“那会弄疼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
但听在三月七耳朵里,却让她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种语气里的危险信号太明显了。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说动手,就绝对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三月七瘪了瘪嘴。
虽然很不甘心,但她还是屈服了。
她慢吞吞地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
动作磨磨蹭蹭,像是每一秒都在做最后的挣扎。
“看就看……”
她嘟囔着。
把相机重重地拍在林澈的手心里。
“小心点!很贵的!”
林澈接过相机。
那台粉红色的机器在他宽大的手里显得格外小巧,像个玩具。
他熟练地打开回放键。
屏幕亮起。
那张照片跳了出来。
确实是一张好照片。
昏暗的灯光,缭绕的烟雾,还有那个回头瞬间的眼神。
甚至连空气中那种肃杀的颗粒感都被捕捉到了。
构图精准。
光影切割完美。
把那种冷硬、危险、甚至是有些暴戾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澈看着屏幕。
拇指在拨轮上滑动,放大了局部的细节。
他看到了照片里自己的眼睛。
也看到了背景里那个模糊的气密门轮廓。
“技术不错。”
他评价道。
把相机递了回去。
并没有删除。
三月七愣了一下。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照片被删、甚至相机被格式化的准备。
没想到林澈居然把相机还回来了?
她赶紧伸手接住。
像是怕他反悔一样,迅速把相机抱回怀里。
“你……你不删?”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眼睛眨巴着,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林澈看着她这副护食的样子。
“为什么要删?”
他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