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气如浓墨翻涌,万象牵引阵的核心阵眼灵光急剧闪烁,明灭不定。
紊乱的灵流在阵纹间横冲直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几位主持大阵的元婴巅峰修士面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已至真元枯竭的边缘。
眼看定位大阵就要功亏一篑,一道颀长身影如惊鸿掠影,倏然掠至阵眼核心。
迟清影一步踏入,雪色衣袍在狂乱的灵流中猎猎翻飞。
他拂袖一挥,上百具银白傀儡如星河倾泻,转瞬铺满大阵四周。
这些傀儡灵压磅礴,正是迟清影连日不眠不休炼就的化神级傀儡。
“去。”
幂篱下传来一道清冷之声,不带半分波动。
银白傀儡应声而动,如训练有素的战阵,精准落向大阵各处关键节点。
甫一就位,便如巨鲸吞海般疯狂吸纳蚀气。
漆黑的蚀气化作扭曲漩森晚整理涡,汹涌灌入傀儡躯壳,原本光洁的银白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灰黑,仿佛纯白宣纸被浓墨浸透。
一具又一具傀儡在过度负荷下灵光黯淡,动作都开始滞涩。
阵眼灵光再次剧烈摇曳,濒临崩溃。
迟清影却依旧静立,身影孤峭如万古雪峰。只见他袖中再度飞出一批银白身影,前赴后继,精准接替已损毁的傀儡,继续悍不畏死地吞噬蚀气。
他周身气息平稳,竟不见半分灵力剧烈消耗的疲态。
仿佛一人,便可为万灵立命,独挡万魔侵天。
在这近乎奢侈的消耗与更替之下,汹涌的蚀气终于被硬生生遏止。
那原本摇曳欲熄的阵眼猛地一定,随即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浩瀚光华。
万象牵引阵的符文骤然稳定,一道前所未有的恢弘光柱自阵眼冲天而起,撕裂重重蚀气阴云,直贯九霄。
无数古老灵纹自阵盘上次第亮起,如苏醒的巨龙沿着天命轨迹奔腾流转,最终构筑成一座完整稳定的弥天大阵!
“成了!大阵成了!”有修士嘶声呐喊,热泪盈眶。
“是迟仙长!是迟仙长用傀儡稳住了大阵!”
狂喜如潮水席卷四野,无数道目光激动地投向阵眼核心。只见那道雪色身影静立于璀璨光柱之中,周身银白傀儡不断涌现又不断破碎。
宛若执掌生死的神祇,令人心生无限敬畏。
然而,这振奋人心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万象牵引阵稳定运行的磅礴气息,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篝火,瞬间激怒了外围的异魔。
“吼——!”
数声撕裂苍穹的恐怖咆哮自四面八方传来,蚀气沸腾,数头体型远超之前的庞大异魔显露出狰狞身形,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凝如实质的蚀气巨柱,悍然砸落在两位妖尊先前布下的防护结界上。
光罩剧烈扭曲,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保护大阵!绝不能退!”
修士们惊骇欲绝。目眦欲裂。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光罩之外,承担防护任务的银白傀儡,在如此高强度的蚀气侵蚀与魔物冲击下,也终于抵达极限。
一具接一具的傀儡如同折翼的银鸟,身上灵光爆散,从半空中无力坠落,摔成满地碎片。
整个防线,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营地中心,迟清影身前,虚空骤然荡开涟漪。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恢弘的灵光。自他袖中绽放!
数以千计的银白傀儡如同银色潮水,再度席卷战场每一处角落。
这批新现身的傀儡,显然更为精锐。它们行动如电,分工明确。
一股瞬间楔入光罩各处的关键节点,以自身为支柱,硬生生顶住了即将破碎的防护结界;
一股如离弦之箭,悍然杀入魔潮最密集之处,银光过处,异魔嘶吼着化为齑粉;
更有一股穿梭于刚刚稳定的万象牵引阵节点之间,飞速加固着每一道符文,确保那定位信号持续稳定地传向无尽虚空。
刹那间,整个惨烈的战场,仿佛化作了迟清影一人的傀术领域。
他以一己之力,同时驾驭千军。竟是将防御、攻伐、三重职责扛于一身!
银白军团在迟清影的精准掌控下,展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战斗力,竟硬生生在绝境中,再次撑起了一片喘息的空间。
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神魂震颤,脑海中皆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一人,当真可敌万马千军!
河床之上,众修士初时的振奋,很快便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任谁都看得分明——那由三道银流构筑的防线何其壮阔,居于阵眼核心的那道雪色身影所承担的压力便何其恐怖。
傀儡如潮,银白耀空,几成一片流动的海洋。然而这般规模的操纵,早已超出常理范畴,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迟前辈他……”有人喃喃低语,话中藏着不敢言明的惊惶。
纵是再强的大能,灵力也非无穷无尽。如此消耗……还能撑到几时
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于阵眼中央,心中惴惴,如悬巨石。
阵眼中心,迟清影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可幂篱之下,他面色已苍白如素纸,薄唇紧抿,不见半分血色。
纵然他已是化神巅峰,经脉之宽广、丹田之浩瀚远超金丹,但此时此刻,同时精确驾驭近九千具化神级傀儡。
这对修士本身的耗损,已攀升至一个难以想象的境地。
这,已无限逼近迟清影的极限。
当初在龙族祭坛小乾坤内,迟清影曾反复推演测算,知晓自身所能承载的上限,正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具。
再多一具苦累,便需境界上的突破。
否则必遭神识反噬,阵型尽溃。
更何况,如今的蚀气早已非昔日可比。异魔彼此吞噬、不断进阶之后,其蚀气愈发凝练,侵蚀性百倍激增。
每一具傀儡在吞噬蚀气时,都传来沉重无比的滞涩感,仿佛在粘稠如实质的泥沼中艰难前行。
迟清影虽能炼化蚀气,但此刻蚀气入体的速度远超炼化的极限,强行转化只会让蚀气伤及紫府。
他体内原本浩瀚的灵力,正被急剧抽空。
他不得不全力催动眉心的圣灵髓。
紫府深处,那枚天地奇珍正灼灼燃烧,释放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精纯到极致的灵力如决堤洪流,强行贯入那已隐现裂痕,阵阵刺痛的经脉之中,填补几近干涸的丹田。
这源自上古的先天至灵,此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透支、被消耗。
与此同时,迟清影的神识更被分割到了极致。如同分化出数千缕灵丝,每一缕皆精准系连着一具战场上的傀儡。
如此精细入微的操纵,是对心神最极致的磨砺,海量的信息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带来千针万刃穿刺般的剧痛。
然而,阵眼中央,那道雪色身影依旧挺立如孤松。
似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
幂篱遮掩了他的面容,也掩去了他紧抿的薄唇,与那袖中因竭力掌控而骨节惨白,微不可察轻颤的指尖。
迟清影如一根绷至极限的弦,沉默地承着万钧之重。
以一人之躯,为身后所有修士,撑起了这最后、也是唯一的一道壁垒。
尽管他强撑着维持平稳,身影却已掩不住灵力透支后的虚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宽大雪色袍袖在蚀气余风中拂动,长时间的极限消耗终于冲破临界——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身形微晃,向前倾去。
旁侧护法的万卷宗弟子齐齐色变,景明更是已踏前半步,伸手欲扶。
却有一道玄衣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众人只觉眼前微闪,那位郁剑尊已无声现于迟清影身侧,手臂一揽,稳稳接住微倾的身形,将人妥帖地拥入怀中。
这意料之中的现身,却令观者心头泛起疑惑。
既然郁剑尊在此,为何先前任由迟仙长一人苦苦支撑
很快,便有眼尖者察觉不对。这位郁剑尊周身的气息虽凌厉,却远不如之前那般锐利无匹。
“是……是郁剑尊的傀儡!”有眼尖的弟子失声低呼。
众人恍然,原来并非本尊亲临,而是一具形神兼备的护身傀儡。
纵使剑尊真身未至,却依然有傀儡在场,沉默护持。
迟清影靠在那个无比熟悉的怀抱中,强压下神识撕裂般的眩晕与翻涌的呕意。
他透过薄纱,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唇齿间的苦涩竟被压下去些许。
迟清影声音微哑,却仍清晰地问道:“……情况如何”
他心知自己并未操控此傀,此刻它能行动自如,定是郁长安分魂的一缕神识附体其上。
傀儡手臂稳稳托住他全身重量,嗓音低沉:“一切顺利。”
它微微垂首,目光如能穿透薄纱,直直落在他眉眼之间:“等我,很快便归。”
迟清影抬手,掌心轻覆于那只有力的臂膀。
指尖无声抚过郁长安右手指节处那道熟悉的剑痕,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回去吧。”他声轻却笃定,“稳妥为上。”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郁长安完整归来得更重要。
哪怕这一缕神识,也该回归本体。
傀儡深深凝视他一眼,未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清光,被迟清影敛入袖中。
这交流短暂,可迟清影原本濒临崩溃的气息竟奇异地稳定了几分。
周围众人清晰地感受到,他虽依旧虚弱,但那令人心骇的透支感已然减缓。
紧接着,一股更为玄妙的蜕变开始在他体内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