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朵朵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等到云之澜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走上前,轻声道:
“师父,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庆国那位大宗师,请我们出手。”
海棠朵朵心头一紧:“出手?”
苦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废掉太子的修为。”
海棠朵朵的脸色瞬间变了。
苦荷继续道:“事成之后,苍寒州归还北齐。”
海棠朵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废掉太子的修为......
归还苍寒州......
这条件,足以让苦荷心动了。
海棠朵朵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苦荷看着她,目光深邃:
“朵朵,你在想什么?”
海棠朵朵回过神来,低下头,轻声道:
“弟子...弟子只是在想,那位庆国太子,确实是个威胁。”
苦荷点点头:“是啊,二十出头的半步宗师,身边八个九品死士,朝堂上下人心所向。”
“这样的人,若是将来登基,北齐的日子不会好过。”
“庆国那位,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容不下他。”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这庆国的天,早晚要变。”
海棠朵朵沉默着,没有说话。
苦荷收回目光,看着她:“朵朵,你对那太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海棠朵朵心头一颤,连忙道:“弟子没有!”
苦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邃: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为师不怪你,那年轻人确实出众,换作任何女子,都难免动心。”
“只是你要记住,你是北齐的圣女,是苦荷的弟子。”
“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人,可以想。”
“可有些界限,不能越过。”
海棠朵朵站在原地,望着师父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突然要计划杀李承乾,海棠朵朵心情有些复杂。
她认为自己非常讨厌李承乾,
甚至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怎么教训李承乾一顿,
可是要废掉他......
这教训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
海棠朵朵翻腾了半宿,愣是没睡着。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客栈的窗棂子嘎吱嘎吱响,可她脑子里比那风声还乱。
李承乾,
这个名字跟长了腿似的,在她脑子里跑来跑去,怎么也赶不走。
混蛋!
海棠朵朵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得喘不过气来又掀开。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北境战场上,自己被生擒,关在帅帐里那几天,
恨不得咬死这个混蛋!
海棠朵朵猛地坐起来,狠狠捶了一下床板。
“海棠朵朵啊海棠朵朵,你是北齐圣女,他是庆国太子!”
“你想什么呢!”
可越骂,那张脸越往外冒。
她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冷冷地洒在院子里,白惨惨的。
忽然,她目光一凝,师父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没人?
海棠朵朵心头一跳,连忙穿好衣服,
轻手轻脚摸到师父房门口,探头一看,真没人。
脑子里闪过白天那封信,闪过师父说的话,
闪过那个“废掉太子修为”的计策。
师父...去安排了?
海棠朵朵咬了咬嘴唇,心里天人交战,该回去睡觉,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是北齐圣女,苦荷的徒弟,北齐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那个庆国太子死不死,关自己什么事?
可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步,想起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海棠朵朵,你疯了。”
海棠朵朵暗骂一句,然后抓起短斧,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李承乾的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离客栈不算远。
海棠朵朵一路摸过去,躲过几波巡逻的士卒,终于在营地边缘一棵枯树后蹲下来。
她看着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里面还亮着灯。
这混蛋,这么晚还不睡?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摸过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海棠朵朵浑身一僵,短斧本能地往后劈,却被另一只手稳稳握住手腕。
“圣女殿下,大半夜的来找我?”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笑意。
海棠朵朵扭头一看,李承乾就站在她身后,
那张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亮得吓人。
海棠朵朵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恼火:
“你怎么发现我的?”
李承乾松开手,笑道:
“圣女殿下这么大动静,我要是还发现不了,这半步宗师自己废了好了。”
海棠朵朵脸一红,咬着牙道:
“我...我有急事找你!”
李承乾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点头:
“进来说。”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帐篷。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案上摊着几张地图,旁边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李承乾在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让海棠朵朵,自顾自喝了一口:
“说吧,什么事?”
海棠朵朵站在他面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有人要废你修为。”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谁?”
海棠朵朵咬着嘴唇:“我不能说。”
李承乾笑了:“不能说?那圣女殿下大半夜跑来,就为了告诉我有人要废我修为?”
海棠朵朵急了:“你听我说!是真的!”
“你打不过!你现在赶紧回去,别去北齐了!”
李承乾看着她这副着急的模样,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把茶杯放下,往靠枕上一靠,慢悠悠道:
“我为什么要回去?”
海棠朵朵瞪大了眼睛:“你傻啊!有人要杀你!不对,不是杀你,是废你修为!”
“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一个武者没了修为,比死了还难受!”
“我知道。”李承乾点点头。
“知道你还......”
“可我不回去。”李承乾打断她,脸上依旧带着笑。
海棠朵朵气得跺脚:“李承乾!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
“那可是大宗师!大宗师你懂吗?”
“一巴掌就能拍死你的那种!”
李承乾看着她,忽然问:“你担心我?”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谁...谁担心你了!”
“我...我就是不想看你死得那么难看!”
李承乾笑着走到海棠朵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海棠朵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帐篷的柱子。
“你...你想干嘛?”
李承乾没干嘛,目光里带着几分暖意:
“海棠朵朵,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海棠朵朵不说话。
李承乾继续道:“你是北齐圣女,苦荷的徒弟。”
“你跑来告诉我这些,就是背叛北齐,背叛你师父。”
“要是被人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海棠朵朵咬着嘴唇,眼眶有些发红,
她当然知道,可就是来了。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李承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海棠朵朵浑身一僵,抬起头,瞪着李承乾。
李承乾收回手,笑道:“行了,我知道了。”
海棠朵朵愣住了:“你...你不回去?”
“不回去。”李承乾摇头。
“你疯了?!”
“我没疯。”李承乾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
“海棠朵朵,我问你,你师父要废我修为,是谁的意思?”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承乾笑了笑:“我是说,这主意,是你师父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让他做的?”
海棠朵朵脑子里闪过师父的话,
“庆国那位大宗师,请我们出手”。
李承乾看海棠朵朵脸色难看的表情,心里就有数了。
“行了,我知道了。”
海棠朵朵急了:“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那可是大宗师!两个!”
李承乾挑眉:“两个?”
海棠朵朵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我师父,还有四顾剑!你打得过吗?”
“大宗师怎么了?”
海棠朵朵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承乾:
“大宗师怎么了?你问我大宗师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知道大宗师是什么概念?”
“你你你......”
海棠朵朵气得语无伦次,手指着李承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承乾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
海棠朵朵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羞又恼,恨不得一斧子劈过去。
“你还笑!你都要被废了你还笑!”
李承乾止住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海棠朵朵,你信不信我?”
海棠朵朵一愣:“什么?”
李承乾往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我问你,你信不信我?”
海棠朵朵突然身子一紧,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承乾笑了:“信我就好。”
海棠朵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李承乾这副模样,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李承乾直接把海棠朵朵拉入怀中:
“好了,我见了你师父这么多次,他什么时候拿我怎么样过?”
海棠朵朵被李承乾一把拉进怀里,整个人都懵了。
身怀九品修为,可她忘了用。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李承乾身上的气息,
“你......”
海棠朵朵声音发颤,想推开李承乾,
手抬起来却软绵绵的,按在他胸口,跟挠痒痒似的,
“你放开我......”
李承乾没放,低头看着她:
“不放。”
海棠朵朵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想骂李承乾,想推开他,想一斧子劈过去然后跑掉。
可她没有。
只是仰着头,看着李承乾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自己这是干嘛呢?我是来报信的!
自己是北齐圣女!他他他......
脑子里正乱着,李承乾低下头,吻住了海棠朵朵。
海棠朵朵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像块木头。
然后,那块木头慢慢软了。
她闭上眼,手从他胸口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完了,这下真完了。
.......
一个多时辰后。
帐篷里的油灯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晃来晃去。
海棠朵朵蜷在李承乾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动不敢动,
她听见李承乾的心跳,
不像自己的,到现在还跟打鼓似的。
李承乾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也不说话。
海棠朵朵闷声闷气地开口:
“你...你就不怕我师父知道?”
李承乾笑了,胸口跟着震了震:
“你师父知道又怎样?他还能打死我不成?”
海棠朵朵抬起头,瞪着他:
“他是打不死你,但他能废你修为!”
李承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你刚才不是说信我吗?”
海棠朵朵噎住了,是啊,刚才说信他。
可那是......
那是被这混蛋蛊惑的!
海棠朵朵咬了咬嘴唇,又把脸埋回他胸口。
“李承乾。”
“嗯?”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一个不想死的人。”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很多很多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海棠朵朵轻轻推开李承乾,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穿衣服,也不说话。
海棠朵朵穿好衣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背对着他站着。
帐篷里安静得很,只剩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海棠朵朵深吸一口气,掀开帐篷帘子。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承乾。”
“嗯?”
海棠朵朵咬了咬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小心。”
说完,掀开帘子,消失在夜色里。
李承乾望着晃动的帐篷帘子,嘴角微微勾起。
这姑娘,真是......
躺回枕头上,望着帐篷顶,目光幽深。
小心?
会的。
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账没算清,
不会死的。
海棠朵朵一路摸回客栈,轻手轻脚翻进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还在跳,跳得比刚才还厉害。
抬手捂住脸,手心烫得吓人。
“海棠朵朵啊海棠朵朵,你疯了吧你......”
骂着骂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
想起刚才那些画面,脸更烫了。
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蒙住头。
闷了好一会儿,才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两只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顶。
那混蛋说,相信他。
虽然信了,可还是担心。
那可是两个大宗师啊......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反正...反正已经这样了。
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他那张脸,嘴角又翘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海棠朵朵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门,正好碰上苦荷。
苦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淡淡道:
“收拾一下,该出发了。”
海棠朵朵低着头,应了一声:
“是。”
心里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师父应该....看不出来吧?
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苦荷的背影,又赶紧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