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荷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太子殿下可知,贫僧为何要杀肖恩?”
“因为他知道太多?”李承乾眨眨眼。
苦荷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得太少。”
李承乾眉头微挑,等着他往下说。
可苦荷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李承乾,目光深邃:
“太子殿下,贫僧有一事不明。”
“大师请说。”
苦荷看着他:“殿下究竟是真不怕死,还是...有恃无恐?”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很:
“大师觉得呢?”
苦荷没有回答,两人对视着,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海棠朵朵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复杂得很。
李承乾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圣女殿下,这是想我了?”
“鬼才想你!”海棠朵朵的脸瞬间涨红。
“鬼可不会像我,人才会。”
“李承乾!”
海棠朵朵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短斧差点扔出去。
可李承乾已经收回目光,又看向苦荷:
“大师,咱们聊了这么久,您到底想怎样?”
“要杀我,就动手,不杀,就让开。”
“这天色不好,我还赶着去上京呢。”
“太子殿下,贫僧确实想杀你。”
李承乾点点头:“明白,本宫杀了北齐那么多将士,生擒了上杉虎,您老人家想杀我,合情合理。”
苦荷继续道:“可贫僧也欣赏你。”
李承乾笑了:“那大师打算怎么办?”
苦荷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可当它抬起的瞬间,
李承乾只觉得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凝固了。
大宗师之威,恐怖如斯!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旁边一个人的衣领,把范闲拽到自己身前。
范闲整个人都懵了,本来站在不远处,警惕地观察着局势,随时准备出手。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李承乾一把揪了过去,成了人肉盾牌!
“殿下?!”范闲瞪大了眼睛。
李承乾笑眯眯地看着苦荷:
“大师,这位是监察院提司范闲,也是我的舅兄。”
“您要是想杀我,得先杀他。”
范闲的脸都绿了:“李承乾你!”
苦荷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没明白李承乾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落在李承乾身前。
那是一个瞎子。
蒙着黑布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脸。
苦荷愣住了,看着来人,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震惊。
“你...怎么来了?”
五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黑布蒙着的眼睛看着苦荷。
苦荷盯着他,沉默了足足三息。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五竹依旧没有说话。
苦荷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苦笑了一下:
“你还是不爱说话。”
五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板得像一块铁板:
“你不能动。”
苦荷看着他,目光复杂,不知道五竹说的是谁,是范闲,是李承乾,还是所有人?
五竹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
“你不能动。”
苦荷长叹了一口气:“好,我不动。”
苦荷扭头看向站在十丈外枯树下的狼桃,
“你们去杀了肖恩!”
“是!”
狼桃手握弯刀,目光死死盯着那辆囚车。
身后,数十名锦衣卫死士无声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
东夷城剑客占据官道另一侧,剑意凛然,蓄势待发。
狼桃的弯刀缓缓抬起,刀尖直指囚车。
“杀肖恩!其他人...生死不论!”
话音未落,数十道身影同时暴起!
李承乾站在官道中央,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杀机,忽然笑了,
他没有拔剑,反而转过身,走向那辆囚车。
龙一等人想要上前拦截,被他抬手制止。
“殿下!”龙一急了。
李承乾摆摆手,走到囚车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的肖恩。
肖恩靠在车壁上,浑浊的老眼与他对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肖先生。”李承乾开口,
“你看见了?这么多人想让你死。”
肖恩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道:“你到底知道什么,能让北齐大宗师亲自下令,”
“让东夷城剑客倾巢而出,让这么多人不惜一切代价要你的命?”
肖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想让我死的人,确实很多。”
“可我说不说那个秘密,不是看有多少人想让我死,是看我想不想说。”
“我不想说,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来杀我,我也不会说。”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老头,够硬!
换作是自己,可没有这样的骨气。
命都快没了,还守着秘密干什么?
不过肖恩确实也是个聪明人,在庆国这么多年不说,才能保命。
说了,死的更快。
现在,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杀机,他依然不开口。
李承乾点点头,带着几分感慨:
“肖先生,佩服。”
转过身,面对已经冲到三丈外的狼桃等人,忽然拔剑。
皇极惊世剑出鞘的瞬间,
一道紫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照亮了阴沉的天色!
“退后!”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狼桃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咬着牙继续前冲:
“虚张声势!杀!”
他身后,数十名锦衣卫死士跟着冲锋,杀气冲天!
李承乾抬起剑,轻轻一挥。
剑光如匹练,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死士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爆出血雾,
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狼桃脸色一变,弯刀狂舞,
堪堪挡住那道剑光,却被震得连退三步,
半步宗师,竟强横至此?
狼桃咬了咬牙,正要再度冲锋,
却见李承乾已经收回目光,转向官道另一侧。
那里,数十名东夷城剑客剑意凛然,蓄势待发。
为首一人青衫负剑,面容冷峻,正是四顾剑门下大弟子,云之澜。
李承乾提着剑,缓步走向那群剑客,步履从容。
“云先生。”李承乾在距离三丈外站定,剑尖斜指地面,
“久仰大名。”
云之澜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忌惮,更多的却是不服。
他是九品上高手,四顾剑亲传弟子,纵横东海从无敌手。
眼前这个庆国太子,不过二十出头,就算天纵奇才,又能强到哪里去?
“太子殿下好剑法。”云之澜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
“只是不知,能接得住几招?”
李承乾笑了:“云先生想试,那便试试。”
话音刚落,云之澜动了!
剑快如闪电,诡如毒蛇,一剑刺出,竟有七道剑影同时笼罩李承乾周身要害!
李承乾眼睛微微一亮。
好剑法!
身形微侧,皇极惊世剑斜撩而上,
紫金色的剑光如匹练般迎向那七道剑影。
“铛铛铛铛!”
一连串金铁交鸣声爆响,剑气四溢,周围的地面被划出道道深痕。
云之澜的七道剑影尽数被挡,
可他毫不停歇,第二剑,第三剑连绵而至,
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云之澜身为四顾剑传人,此刻全力施为,剑光如潮水般涌向李承乾!
李承乾却始终不退,站在原地,脚步几乎没有移动,
只凭一柄剑,便将云之澜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每一剑都接得恰到好处,每一剑都封死了云之澜的下一次变招。
云之澜越打越心惊,明明是进攻的一方,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
每一次出剑都被对方预判,每一次变招都被提前封堵,
这种感觉,他只在面对师父四顾剑时体会过。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才多大?
二十出头!
怎么可能?!
三十招过去,云之澜的剑势已露疲态。
四十招,呼吸开始紊乱。
五十招,李承乾忽然动了!
他原本一直防守,此刻却突然反击,一剑直刺云之澜中门!
云之澜脸色大变,连忙回剑格挡。
可李承乾这一剑看似简单,却蕴含了皇极惊世剑的霸道真元和流云散手的诡谲变化。
剑锋触及云之澜长剑的瞬间,一股螺旋劲道猛然爆发!
“铛!”
云之澜的长剑被震得高高扬起,中门大开!
李承乾的剑尖顺势而入,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处。
风停了,剑也停了。
云之澜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头流下。
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李承乾看着他,笑容依旧温和:
“云先生,承让。”
云之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缓缓垂下长剑,抱拳一礼:
“殿下剑法通神,在下...心服口服。”
李承乾收剑入鞘,点点头:
“云先生客气,以后有机会,再切磋。”
云之澜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他身后的东夷城剑客面面相觑,也纷纷收起长剑,跟着他迅速撤离。
官道上,只剩下狼桃和数十名锦衣卫死士。
狼桃脸色铁青,握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
想冲上去,可他知道,冲上去也是送死。
那个庆国太子,太强了,强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狼桃回过头,对上苦荷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
“师父....”
苦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囚车里的肖恩身上。
肖恩靠在车壁上,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苦荷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肖恩。”
肖恩抬起头,与他对视。
“有些事情,你知道后果。”
肖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苦荷看着他,良久转身离去,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苦荷离开。
李承乾看着海棠朵朵的背影:“有时间来找我玩!”
海棠朵朵扭头瞪了一眼李承乾,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
苦荷走得并不快,负手而行,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
衣袂飘飘,如闲庭信步。
身后,狼桃带着锦衣卫死士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天色愈发阴沉,远处隐约传来闷雷声。
苦荷忽然停下脚步,前方的枯树林中,静静地立着一道黑影。
若非苦荷这等大宗师的灵觉,寻常人就算从旁边走过,
也未必能察觉他的存在。
影子,监察院院长陈萍萍的影子,
苦荷看着他,目光平静。
“陈萍萍让你来的?”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将一封信轻轻抛出。
那封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苦荷面前三尺处,悬浮不动。
苦荷伸手接过,目光落在信封上。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道气息。
庆国大宗师!
苦荷的瞳孔微微收缩,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可这两行字,却让苦荷的眉头紧紧皱起。
“看来,那位也感受到了这年轻人的威胁。”
苦荷喃喃道,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影子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苦荷看着他,淡淡道:“信,我收下了。”
影子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枯树林中。
苦荷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狼桃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
“师父,那封信......”
苦荷摆摆手,打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跟在队伍后面的云之澜身上。
云之澜正低着头,脸色阴沉得可怕。
刚才那一战,他败得彻彻底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剑压制。
这份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云施主。”
云之澜抬起头,看见苦荷正看着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大师有何吩咐?”
苦荷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伸出另一只手,在信纸上轻轻一抹。
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附着其上,属于苦荷的大宗师气息。
“劳烦云施主跑一趟,将这封信交给你师父。”
云之澜愣住了:“这......”
苦荷看着他,目光平静:“告诉他,就说苦荷请他共商大事。”
云之澜心头一震。
共商大事?
能让两位大宗师“共商”的,能是什么事?
他不敢多问,双手接过信,郑重收入怀中,躬身道:
“晚辈一定送到。”
苦荷点点头:“去吧。”
云之澜没有耽搁,转身就走,身后的东夷城剑客纷纷跟上,很快消失在枯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