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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章 巧不巧?
    “父亲。”秦恒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放在秦业手边。

    秦业没有动那碗参汤,只是低声道:

    “太子回京,你去看过了?”

    秦恒点头:“朱雀大街两侧人山人海,儿子混在人群中远远看了。”

    “太子骑在马上,面带微笑,不时向百姓致意,姿态从容,没有半分骄矜之色。”

    “比儿子预想的,还要...沉稳。”

    “沉稳......”

    秦业苦笑,“他不是沉稳,他是笃定。”

    “笃定自己赢了这一局,笃定陛下暂时奈何不了他,”

    “笃定秦家已经被他踩在了脚下。”

    秦恒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儿子斗胆说一句。”

    “太子此番虽势大,但陛下未必乐见。”

    “咱们...何不暂且蛰伏,静观其变?”

    “蛰伏?”秦业抬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秦家百年基业,从龙之功,多少次沙场搏命换来的地位。”

    “如今被一个黄口小儿三拳两脚打得缩手缩脚,你让我如何甘心?”

    “可父亲,太子如今是半步宗师了。”

    “他今年才多大?假以时日,跨入宗师之境。”

    “届时,即便陛下...恐怕也未必能轻易动他。”

    “咱们秦家若继续正面硬抗,无非是以卵击石。”

    秦业没有回答,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戎马一生,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陛下不容秦家,太子不容秦家,那秦家怎么活?

    良久,秦业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三皇子那边,可有回音?”

    秦恒微微一凛,压低声音:

    “柳国公遣人递过话,说三皇子在北境一切安好,多谢父亲记挂。”

    “只是...三皇子毕竟是奉命监军,将领相处,须得谨慎。”

    秦业冷笑一声:“谨慎?谨慎好,谨慎的人才活得长。”

    “你安排一下,过几日,我亲自去拜访柳国公。”

    “多年老友,也该叙叙旧了。”

    秦恒心中一沉,父亲这是下定决心,要为秦家寻一条新路了。

    太子不可依附,二皇子未必靠得住,

    那么...三皇子李承平,就成了秦家手中唯一的筹码。

    这条路,会比他们想象的更窄,也更险。

    秦恒低声道:“儿子这就去安排。”

    “等等。”秦业忽然叫住他。

    秦恒回头,疑惑的看向秦业。

    “记住,从今往后,秦家行事,再不可张扬。”

    “让枢密院那几个小子都收敛些,不该说的话,一句也别说,”

    “不该做的事,一件也別做。”

    “太子...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储君。”

    “儿子记住了。”

    秦恒叹了口气,然后深深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屋内,秦业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那片无星无月的夜空,久久不动。

    这天,要变了!

    ......

    第二天大朝会,天还没亮,金銮殿里就站满了人。

    气氛跟昨天太子回京时那满城欢呼完全是两个样,

    这会儿静得朝臣都能听见自己心跳,

    文武百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余光全往御座那边瞟。

    庆帝此时还没来。

    李承乾站在皇子队列首位,一身杏黄太子朝服,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承泽在他斜后方,手里捏着块玉珏把玩,眼神时不时的飘向李承乾。

    侯公公那嗓子“陛下驾到”一响,所有人跪倒山呼万岁。

    庆帝从后殿出来,坐上龙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挥了挥手示意平身。

    例行那套废话过后,户部尚书范建第一个出列,

    奏报北伐军费核算,赏银拨付的事。

    这是走流程,大家都明白,正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范建说完,郭攸之就憋不住了。

    “陛下!”郭攸之一撩袍子跪下去,

    “太子殿下北伐大捷,拓地数百里,擒敌国名将,”

    “此乃我大庆开国以来未有之殊荣!”

    “臣斗胆,请陛下重赏太子殿下,以彰其功,以励天下!”

    辛其物紧跟着出列:“臣附议!殿下之功,赏赐当与功勋匹配,否则何以服众?”

    都察院几个御史也跟上,七嘴八舌开始引经据典,总之就一个意思,必须重赏,不赏不行。

    李承乾垂着眼皮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表情,心里却门儿清。

    这是昨天他跟郭攸之,辛其物交代过的,该争的时候得争,

    但不能过火,得把姿态摆足,有功臣之实,无功臣之骄。

    秦恒居然第一个站出来了。

    “陛下。”秦恒声音不大:“臣以为,郭大人,辛大人所言极是。”

    “太子殿下此番北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实乃社稷之福。”

    “如此不世之功,若仅以寻常金银器物赏赐,确实不足以彰显朝廷之公心。”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叫一个真诚,真诚到郭攸之和辛其物都愣住了。

    不是,你们秦家转性了?还是昨晚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李承乾眼皮跳了一下。

    还没等他细想,二皇子阵营里一个叫周崇也出列了,比秦和还恳切:

    “陛下,臣亦附议,太子殿下之功,当以非常之礼待之。”

    “臣愚见,殿下如今虽已是储君,而秦老将军现已年迈,”

    “北伐既已大胜,殿下于军略之才已昭然天下,何不令殿下实领枢密院事,兼掌兵部?”

    “!!!”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实领枢密院?兼掌兵部?

    那可是军权!是庆国最核心的军事决策权!

    储君领兵出征是一回事,直接执掌枢密院和兵部是另一回事,

    那几乎等于把整个庆国的军队都划到太子名下了!

    郭攸之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反驳。

    这赏得...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偷偷看向李承乾,却见太子殿下依旧垂着眼皮。

    辛其物也反应过来,连忙道:“周大人此言差矣!”

    “枢密院,兵部乃朝廷中枢,岂可轻授?”

    “殿下虽功高,可......”

    “辛大人此言差矣。”柳明,柳家的人。

    “有功不赏,非明君之道,有才不用,非治国之策。”

    “太子殿下天纵之资,于军事政务皆有独到之处,正该委以重任,为陛下分忧。”

    “此乃臣等拳拳报国之心,岂有他意?”

    柳明说完,还朝李承乾那边拱了拱手,笑得那叫一个谦逊。

    李承乾看着他,心里冷笑,柳家,这是看秦家和二皇子开始捧杀,自己也赶紧来加把火?

    接下来的戏码,简直像排练过似的。

    秦家的人出来说“太子当掌枢密院”。

    二皇子的人出来说“太子兼领兵部正合适”。

    柳家的人出来说“太子之才,便是总揽军国大事亦无不可”。

    三方势力,之前还在朝堂上掐得你死我活,今天突然就成了一条心,异口同声,

    给太子加官进爵,加得越大越好,加得越重越显忠心!

    几个中立官员面面相觑,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这不是请功,这是架火烤啊。

    太子北伐大胜,功劳本来就大得让陛下忌惮了。

    现在这帮人还拼命撺掇陛下把军权全交给太子,陛下能给吗?不能给!

    那怎么办?

    陛下会觉得太子功高震主,党羽众多,人心所向,

    连政敌都在劝进,那陛下会怎么想?

    越想越深,越想越怕。

    李承乾站在那儿,把这些人的嘴脸一一看在眼里。

    阳谋。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不

    给你下毒,不派刺客,就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庆帝的面,把你架到最高的位置,

    然后等着龙椅上的那位生出那根刺。

    庆帝自始至终没吭声,也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情绪。

    良久,等殿内渐渐平息,庆帝才慢悠悠开口:

    “说完了?”

    满殿一静。

    “都说完了,那朕问一句。”庆帝的目光落在秦恒脸上,

    “太子,众臣如此推崇于你,要你执掌枢密院,兼领兵部,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缓缓抬起头,与龙椅上的庆帝对视。

    “父皇,儿臣惶恐。”

    “北伐之功,实赖父皇运筹,将士用命,儿臣不过居中调度,何德何能,敢受如此重赏?”

    “枢密院掌天下军籍武备,兵部掌将领选授征调,皆国朝根本重地。”

    “儿臣年轻识浅,于政务尚需历练,岂敢以此等重任私相受领?”

    “诸位大人之言,儿臣实不敢当。”

    “儿臣只愿常侍父皇左右,聆听教诲,学习治国之道,以待将来不负父皇重托。”

    “此外,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郭攸之辛其物等人松了口气,殿下推辞了,推得好!

    这要是敢应,那就是找死。

    李承泽微微眯眼,手指将玉珏握得更紧。

    推辞?推辞有用吗?

    只要你站在那里,只要你的功劳摆在那里,

    只要你那半步宗师的实力人尽皆知,

    推辞,只会显得你更谦逊,更得人心,更让父皇觉得你深不可测。

    果然,庆帝并没有因为李承乾的推辞而露出半分欣慰之色。

    “起来吧。”庆帝摆了摆手,“众臣一片好意,你也不必如此惶恐。”

    “赏,自然是要赏的,至于怎么赏......”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脸上慢慢扫过。

    “朕自有计较。”

    说完,庆帝站起身,侯公公连忙唱喝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恭送帝王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

    月湖别院,

    李云睿斜靠在临湖的软榻上,没穿那身繁复的宫装,

    只一件淡青色的常服,头发随意绾着,手里捏着个青瓷酒杯。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李承乾,嘴角弯了弯:

    “来了?坐。”

    李承乾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拎起酒壶斟了一杯。

    酒是凉的,入口却带着股子清冽的梅花香。

    “咕咕想我了?”

    李云睿笑了笑,把杯中残酒慢慢饮尽,才放下杯子,抬眼看着他。

    “北齐的使团,已经上路了。”

    李承乾眉头微动:“来谈和?还是来赎上杉虎?”

    “都有,明面上的说法,商量战俘交换的事,”

    “但北齐那边传回的消息.....”

    李承乾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李云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知道言冰云吧?”

    李承乾心头一跳。

    “监察院四处的言若海的儿子,因为范闲去了北齐卧底,他被人卖了。”

    “......”

    “不止他,北齐那边,咱们埋了十几年的暗桩,这一回被连根拔起。”

    “光是我能确认的,就有三个最高级别的暗探落网。”

    “言冰云是最大的那条鱼,剩下那两个,你应该没听过名字,”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的身份,都是绝密。”

    李云睿顿了顿,盯着李承乾的眼睛:

    “陈萍萍那边估计已经炸锅了,只是还没往外漏。”

    李承乾握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脑子里却已转过无数个念头。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北齐那边压着消息,想拿这批人当谈判筹码。”

    李云睿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我的人也是费了老大劲才递出风声来。”

    “估摸着再过两三日,正式的消息就会传回京都。”

    “怎么暴露的?”

    李云睿摇头:“还不清楚,可能是有人叛变,可能是北齐锦衣卫这些年没闲着,也可能......”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承乾一眼,“是有人在背后递刀子。”

    李承乾没躲她的目光:“咕咕这话里有话。”

    “有没有话,你自己心里清楚。”李云睿抿了一口酒,

    “我不是来帮陈萍萍破案的,叫你来,只是告诉你一声,这潭水要浑了。”

    “你刚打完胜仗回来,屁股还没坐热,朝堂上那些人正琢磨着怎么把你架火上烤呢,”

    “这时候北齐那边又出这么档子事......”

    李云睿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说巧不巧?”

    李承乾沉默片刻,笑道:“是挺巧。”

    “巧也就罢了。”李云睿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就怕有人嫌这戏不够热闹,还要往上添油加醋。”

    李云睿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好了,本宫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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