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户部,坐上马车,李承乾取出范建给的那个信封,
抽出里面的名单和信笺,仔细看了一遍。
名单上的人名、官职、大致履历、联络方式及暗记一应俱全,
信是范建亲笔,言辞恳切,若太子持信相召,当尽力协助。
“虎卫旧部...范建啊范建,你这份礼,可不轻。”
李承乾低声自语,将信笺重新折好收妥。
有了这份名单和范建的明确表态,他在军中便又多了一层隐形的助力,
对于掌控北伐大军、防范秦家势力渗透,无疑大有裨益。
至于范闲...李承乾望向车窗外的街景,眼神深邃。
范建今日之举,已经表明了范家主流的态度,
这等于将范闲在一定程度上孤立了起来。
只要范建和范家其他人不跟着范闲一起发疯,
那么对付一个虽有五竹保护但羽翼未丰,李承乾自觉压力小了许多。
当然,该防备的,丝毫不能放松。
.......
月湖别院,
李承乾与李云睿相对而坐,
中间摆着热茶,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明家的钱,为何迟迟未到?”李承乾开门见山。
他约李云睿,主要便是为此事。
北伐粮饷迫在眉睫,明家这头肥羊若是薅不下来,
整个财政计划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不是本宫不尽力。”李云睿带着几分无奈,
“信早已送到明家手中,也回了话,态度甚是恭敬。”
“只是...明家内部,如今并非铁板一块。”
“老二李承泽那边,已经打了招呼,”
“如今明家内部,对于是否要拿出这笔巨款,分成了两派。”
李承乾眉头微蹙:“明家老太君呢?她难道坐视不理?”
提到老太君,李云睿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明家的老太君...三天前,于夜间突然暴毙。”
“明家对外宣称是年事已高,旧疾复发,无疾而终。”
暴毙?三天前?
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就在朝廷北伐风声最紧,东宫向明家要钱,明家真正的掌舵人就突然死了?
“现在明家由谁主事?”李承乾追问。
“明青达。”李云睿吐出这个名字:“他是老二的人?”
果然!李承乾心中冷笑。
明青达是李承泽的人!
或者说,至少是倾向于李承泽的。
老太君的暴毙是否与这场权力交替有关?
是否与李承泽的暗中推动有关?
细思极恐。
但无论如何,结果就是,明家现在落到了一个明显不愿配合东宫的人手里。
“所以,”李承乾看向李云睿,目光锐利,
“即便你以内库执掌者的身份开口,明青达也敢阳奉阴违,拖着不给?”
李云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还有一丝被触及权威的恼怒,
“本宫也未曾料到,明家近年膨胀如此之快,内部竟已生出这般异心。”
“明青达此人,野心勃勃,手段也狠,”
“借着老太君之死和朝廷用钱的机会,迅速清洗异己,”
“如今明家上下,敢直接违逆他的人不多。”
“他表面上对本宫依然恭敬,但一提到银子,便是各种推诿拖延。”
“不过承乾你放心,此事本宫既已应下,便不会罢休。”
“明青达再跋扈,明家终究还是庆国的明家,吃着内库的饭。”
“给本宫些时日,让明青达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若是往日,李承乾或许会接受这个方案,让李云睿去周旋。
但如今,北伐大军开拔在即,每一天都耽搁不起。
而且,明青达既然是李承泽的人,
那么这件事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更是他与李承泽之间的一次直接较量!
若连一个商贾之家都压不服,他这太子威信何存?
日后还如何统御群臣,指挥大军?
李承乾缓缓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必了。”
李云睿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李承乾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头,对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水榭外的龙一,
“传令,飞鸽传书给江南的龙七。”
龙一立刻躬身:“请殿下示下。”
李承乾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让旁边的李云睿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告诉龙七,我要明青达的一条胳膊。”
“如果,银子三日内还是没到......”
“那下一次,就是他的四肢。”
在江南往京城运银子三天内自然做不到,但明家在京城也是有产业的。
龙一毫不迟疑,躬身应道:
“是!属下即刻去办!”
李云睿犹豫了一下说:“江南那边还是以安抚为主。”
虽然李云睿是内库掌控,但江南那边形势确实非常复杂,
就连她,也不敢轻易动。
李承乾冷笑:“一群吃软怕硬的狗东西,他们可不敢闹!”
“看来,明家是该整顿了。”
“你想怎么做?”李云睿问。
李承乾微微一笑:“不急,现在一切以北伐为先。”
李云睿离开后,司理理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轻步走进水榭,
“殿下,兵部郎中秦远秦大人,在外求见。”
“秦远?”
李承乾微微挑眉,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秦远的一切表现,与其说是向他效忠,不如说是秦家老辣投资的一部分。
秦家这棵大树,主干自然要牢牢扎根于军方核心,保持超然与力量。
但同时,他们也需要分散投资,将一些不那么核心的旁系子弟,
安排到不同阵营,不同位置,以作耳目,
也作为未来局势变化时的缓冲与棋子。
秦远,就是秦家投在太子这边的一枚棋子,
或者更准确说,是一面风向旗。
这个时候,秦远主动找来?
“让他进来吧。”
“是。”司理理应声退下。
不多时,秦远快步走入水榭,
见到李承乾,他立刻整肃衣冠,趋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微臣秦远,叩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坐。”
李承乾抬了一下手,“可是兵部在北伐军械或人员调度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秦远谢恩后,略显拘谨地在李承乾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
“殿下明鉴,兵部诸事在尚书大人统领下,虽繁巨却也有序,目前并无阻滞之处。”
“微臣今日冒昧求见,实是...实是.....”
李承乾看着秦远难以启齿的模样,并不催促。
“微臣今日前来除了向殿下请安汇报兵部一些常规事务外,”
“其实...也是受家族中长辈所托,想向殿下传达一些想法。”
果然,
李承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非常感兴趣模样:
“哦?秦老将军?还是秦家的哪位将军?不知有何见教?”
秦远连忙道:“不敢当见教二字。”
“主要是...家中长辈,尤其是几位将军,对此次北伐,极为关注。”
“秦家世代为将,为国戍边,”
“血脉中流淌的便是忠君报国,沙场建功的热血。”
“此次北伐,乃我庆国举国振奋,”
“军中儿郎更是摩拳擦掌,期盼为国效力,光耀门楣。”
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表态,然后话锋微妙一转:
“然,家中的那些将军们也听闻,殿下虽英明神武,陛下更是运筹帷幄,”
“但北伐毕竟涉及数十万大军,战线绵长,对手又是宿敌北齐,”
“北齐虽然示弱,军力根基犹在,绝非易与之辈。”
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李承乾,
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便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殿下天纵奇才,近日所为,朝野有目共睹。”
“然...毕竟殿下首次统领如此规模的大军,”
“于军旅细务,将士脾性,乃至北境地理气候,北齐用兵习惯等,”
“或...或尚有需熟悉揣摩之处。”
“家中那些擅长打仗的将军们深感忧虑,既忧心国事,”
“亦...亦恐殿下操劳过甚,或为小人蒙蔽。”
铺垫了这么多,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李承乾心中了然,却依旧不语。
秦远见李承乾没有打断或露出不悦,胆子稍壮:
“秦家世代将门,子弟众多,其中不乏熟读兵书通晓战阵的,”
“甚至有过边疆历练、与北齐打过交道的俊杰。”
“他们对殿下忠心耿耿,对北伐热切期盼,只苦于报国无门......”
秦远猛地站起身,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微臣今日,便斗胆代表家族,恳请殿下!”
“在北伐大军中,能否...酌情任用一些秦家子弟?”
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极低,
但李承乾岂会不知其中深意?
秦家这是在以退为进,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加压力。
北伐主帅换成太子,秦家被排除在决策核心之外,
这意味着秦家在未来军功体系中的话语权和利益分配将大幅削弱。
秦家岂能甘心?
他们必须想办法重新嵌入这场国战之中。
直接要求重要职位不现实,
但以各种名义安插的秦家子弟进入北伐大军各个层级,却是合情合理。
一旦这些秦家子弟进入军中,
凭借秦家在军中的庞大人脉和影响力,
他们很快就能形成新的网络。
这等于是在太子主导的北伐大军中,打入无数秦家的楔子。
明面上是辅助太子,暗中却是确保秦家的利益和影响力不被边缘化,
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掣肘或讨价还价的筹码。
李承乾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秦郎中,还有秦老将军真是有心了。”
“秦家世代忠良,将星辈出,于国于军,功勋卓著,我亦深感敬佩。”
秦远脸上露出喜色,腰弯得更低:
“殿下过誉,此乃秦家本分!”
李承乾话锋一转:“至于任用秦家子弟一事......”
“秦郎中方才也说了,北伐大军,统帅全局协调各方最为紧要。”
“我既受父皇重托,自当殚精竭虑,确保军令畅通,将士用命。”
“军中人事任命,尤其涉及中上层将领及关键职位,绝非儿戏。”
“秦家子弟若真有报国之心,兼有实学,我自然不会埋没人才。”
“把名单留下,我先看看斟酌一番。”
秦远听了顿时一喜,连忙掏出一个名单,上面记录了详细的信息。
“殿下,请。”
李承乾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有些失望,
大多都是秦家的旁系,直系是一个也没有,而且都不是什么核心人物。
知道这名单是秦业试探自己的。
“嗯。”李承乾点了点头,把名单放在桌上:
“秦老将军近日身体可好?”
“枢密院事务繁忙,他老人家也要多保重才是。”
“劳殿下挂怀,叔祖身体尚算硬朗。”秦远恭敬回答。
“那就好。”李承乾笑了笑,
“北伐在即,朝中军中,都需老成谋国之人坐镇。”
“秦老将军经验丰富,若有闲暇,不妨也多指点指点我这晚辈。”
“毕竟,军旅之事,我确实还有许多需要学习之处。”
“殿下虚怀若谷,实乃庆国之福!”
“叔祖若知殿下如此勤勉好学,必定欣慰!”秦远连忙奉承道。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秦远识趣地起身告退。
李承乾也未多留,让司理理送他出去。
水榭内,再次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思。
这名单,明显的试探,
如果李承乾用,那秦家就会安排直系进入军中,
如果不用,那就代表,太子没有站在秦家这一边,
这是单选题,如果李承乾用,肯定会被庆帝知道,
如果不用,那秦家也会完全站在李承乾的对立面。
李承乾长叹了一口气,随即真气爆发,名单直接化成碎片。
秦远告退后,李承乾沉吟片刻,对侍立在水榭门口阴影中的司理理招了招手。
司理理步履轻盈地走近:“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
“最近,北齐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静?”
“锦衣卫那边,有没有新的指令传给你?”
“回殿下,北齐锦衣卫近日确实有密令传来,”
“明确要求潜伏在庆国的所有暗桩,不惜一切代价,”
“摸清庆国此番北伐的详细军事部署兵力调配粮草囤积地点。”
“尤其强调,要重点确认庆国北伐主帅的真实情况。”
“北齐方面似乎对庆国突然更换主帅,且由太子亲自挂帅一事,感到十分意外和疑虑。”
“他们原有的情报和预案大多基于秦业或其他几位老将,”
“如今情况突变,急需重新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