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内热热闹闹的，衬的门卫室这边异常冷清。
宋峥拿起电话，淡声道：“老首长。”
那头呼吸明显沉了几分，上一次有这现象时，是周北牺牲。
宋峥眉峰倏然皱紧，他以为是婶子，或是袁尚在公安局抓捕犯人遭受了危险：“老首长，出什么事了”
“宋峥啊。”
老首长忽然叫了他一声，然后又不吭声了，足足沉默了几分钟，宋峥捏着电话筒的五指逐渐绷紧，他没催促老首长，让他平缓情绪，直到听到那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说话。
“周北没死。”
四个字从电话里传出来，像无数根刺一样刺穿宋峥耳膜。
宋峥第一次怀疑的自己的听力，沉沉的声音几乎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您说，周北没死！”
老首长那头“嗯”了声，语气有沉重，又有轻快。
可更多的是沉重。
周北没死是最好的事，可之前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留下姜秀和年年这对孤儿寡母，姜秀改嫁宋峥，是他和廖琴亲自应允，是他们帮着宋峥一手操办的，是军区医院和老战友们亲自祝福过的婚礼。
他们的婚姻是合法的，两人是相看过的。
周北牺牲，姜秀改嫁宋峥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可现在周北活着的消息传回来，老首长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周北了。
当初是他松口让周北参加机密任务，也是他亲自应允姜秀改嫁宋峥。
老首长抹了把脸，眉心的褶子从接到军区打来的电话就没舒展过。
电话两头的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宋峥问道：“周北那边之前什么情况”
老首长：“之前那边传来的消息的确是十个人被炸死在屋子在刚才，我接到军区打来的电话，从境外回来了两个人，正是当初小支队中的两个人，其中一人就是周北。”
老首长声音顿了下，续道：“根据那边的讲述，周北他们一行人当初回到小屋时，周北听见了细微的动静，拉着离他最近的两个队友从窗户跳出去，喊其他人往外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周北三人被炸弹波及受了重伤，被境外的几个人救下带出去，其中一人重伤死亡，另一个人炸伤了腿，无法行动，救下周北的那些人听不懂中国话，他想传递消息也传不出去。”
说到这，老首长叹了声：“周北昏迷了近六个月，醒来就和同伴往境内赶，边境那边还在打游击战，那伙人的势利越来越多，他们对那边地形都很了解，我们派去支援的人对那边地形不熟悉，打的很被动，周北还不知道这边的事，听军区那边说，周北一回来就带队准备搅毁那边人的窝点。”
“宋峥。”
老首长那边沉默了下，再次开口：“等到时周北回来，我和你婶子亲自过去一趟，我们给周北好好赔罪，让秀秀——”
宋峥声音紧绷：“老首长，秀秀现在是我的妻子，即便周北回来，也改变不了我和秀秀举行过婚礼，领过证，我们是夫妻的事实，年年认周北我没意见，他们本就是亲父子，但秀秀不行。”
老首长赶紧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等周北回来，让秀秀跟周北再好好说说。”
宋峥脖颈青筋狠狠抽动了几下，声音却已经压的平稳：“这件事不用秀秀出面，我和周北说。”
老首长那个难受啊，是真难受。
本以为周北牺牲了，才让姜秀改嫁宋峥。
谁知道周北活着回来了，这小子有多在意姜秀他们大家都看在眼里，要是让他知道姜秀改嫁了，这小子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宋峥：“老首长，周北回来之前，还请您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老首长沉重道：“好。”
他想着，等周北那边结束后，他和廖琴亲自去一趟军区，先给周北打个预防针。
电话挂断前，宋峥问了句：“老首长，周北现在还好吗”
老首长：“听军区那边传来消息，周北恢复的还好，就是另一个人瘸了一条腿。”
宋峥：“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宋峥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颅沉默了许久。
男人额角到脖颈的青筋始终是绷着的，露出来的两截小臂上的肌肉线条也是绷得紧紧的，门卫室的人在外面看了一眼，也没敢进来打扰，不知道宋医生接到了什么电话，他怎么挂完电话，身上的气势看起来有些吓人。
家属院里面热热闹闹的，热闹的氛围衬的门卫室里的气氛更加死寂。
天渐渐黑了，门卫室里也陷入了昏暗的光线。
男人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颀长高大的身影隐匿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呼吸声逐渐沉重，粗喘，皮下的青筋和蓝色血管暴起鼓动，眼睛里好像充了血，红血丝攀爬在瞳仁里，看着极其吓人。
周北还活着，对他，对秀秀，对煤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至少人是平安的。
可也意味着，他的出现随时会让秀秀抛下他投奔周北。
齐骏的存在只是让宋峥有种抓不实的不踏实感，可周北的出现，却让宋峥真切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机。
周北是秀秀的第一任丈夫，他们有两年多的感情，他们共同经历了许多事，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年年。
宋峥抬手，手掌摊开重重捏两边酸痛的鬓角。
男人直起身，沉沉的吐了口气，转身离开门卫室。
家属院小路上摆着的酒席桌子已经搬走了，路面炸开的鞭炮也扫干净了，楼道里贴着喜字，鲜红的字样让宋峥梦回和姜秀结婚那一天。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周北还会回来。
不止他没想过，是所有人都没想过。
张泽婚房在一楼，闹洞房的声音都传到了外面，敲打的声音像是用擀面杖砸在搪瓷盆上，宋峥在楼道口站了很久，久到那边有人问：“咦，宋医生怎么还没过来，他接什么电话呢，怎么这么长时间”
有人叫姜秀，是陈丽丽：“姜秀，我们去看看宋医生，别是出什么事了。”
宋峥听见姜秀脆生生的声音：“好。”
她在跟年年说话：“年年，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
年年拍着小手：“好！找爸爸。”
陈丽丽和姜秀还有汪月月刚走过拐角就看见从楼道进来的宋峥，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这一看就像是喝多了，陈丽丽惊了下：“宋医生，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汪月月也惊住了，眼睛都是红血丝，估计喝了不少酒。
姜秀抱着年年停下脚步，看到宋峥眼里的红血丝都有些被吓到了。
好家伙，这人是喝了多少酒
不过他身上酒味不浓，淡淡一股味而已。
姜秀靠近他，高抬着下巴看他：“谁给你打电话呢怎么打这么长时间”
宋峥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竟然嘶哑的厉害：“一个战友的电话，聊了点以前的事，耽误的时间有点久。”
男人上前接过年年，紧握住姜秀的手：“是不是让你等急了”
姜秀笑道：“还好。”她反手握住宋峥的手：“我们快看他们闹洞房，可热闹了。”
姜秀拽着宋峥走，宋峥怕她拽的费劲，跟着她的脚步走。
汪月月碰了下陈丽丽手臂，朝宋峥努了努下巴：“陈姐，你发现吗，宋医生在姜秀面前听话的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宋医生待人做事都一副冷淡的模样，谁也没见他的情绪有过什么波动，自由和姜秀结婚，倒是从宋医生身上看到了点不少烟火气。
陈丽丽笑道：“我早发现了。”
姜秀拽着宋峥进了张泽家，这会正闹到别人用绳子绑了一个苹果吊在中间，让张泽和李静抢着吃，看谁咬得多。
姜秀眉眼弯弯的，越看越有劲。
果然闹洞房还是看别人闹才好玩，轮到自己还真不好受。
年年被宋峥抱着，视线高，一转头就看见屋里的场景。
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只手拍了拍宋峥的脸，一只手指着屋里，对宋峥“啊啊”叫唤了几句：“爸爸，看，看。”
宋峥看着年年，他的五官神似周北，除了那双眼睛像秀秀。
宋峥喉咙快速吞咽了几下，转头亲了下年年拍在他脸上的小手，笑了下：“爸爸在看。”
年年咯咯笑，看到别人在拍手，他也激动的拍手手。
洞房闹到晚上十一点才结束，别人的视线都在张泽和李静身上，唯有宋峥，视线里只有姜秀和年年，洞房结束，两人走到家门口时，年年脑袋靠在宋峥肩上已经睡着了。
宋峥脱掉年年身上的衣服，将他放在婴儿床里。
姜秀洗完漱，打着哈欠躺到被窝，正睡的迷迷糊糊时，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身，下一刻姜秀的后背贴近了一度温热的怀里，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秀秀。”
姜秀咕哝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