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主
顾明听见这两个字,脸上面无表情。
他就这么平静的看著眼前这个老头。
他走到两人中间那张木几旁边,手伸进口袋,掏出个东西。
不是枪,也不是刀。
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钢笔。
他把那根钢笔轻轻的放桌上了。
钢笔跟黄花梨木碰了一下,『嗒』的一声。
在这死寂的厅里,这声响太突然了。
沈国栋眼皮一跳。
沈万山那双浑浊的老眼睛,终於有了点反应。
他盯著那根笔,像是在认什么。
顾明没解释。
他伸出手指,在笔的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想像中的对话。
没有顾远山死前的交代,也没有任何能当证据的指控。
扩音器里传出来几秒钟刺耳的电流噪音。
滋啦——那声音尖锐,直接划破了屋里三十年的死寂,把那层假惺惺的平静给撕了个粉碎。
然后就是呼呼的风声,还有一堆听不清的乱七八糟的声。
最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说话,是哭。
那种死死憋在嗓子眼里的哭,一阵一阵的。
声音很轻,但一下一下的,割著在场每个人的耳朵跟心臟。
那哭声里是绝望,是恐惧,是挣扎求饶。
沈国栋的脸刷一下就白了,身体不听使唤的往后退了半步,『咚』一声撞在后面的柱子上。
顾明没看他。
他的眼,从头到尾,就死死钉在沈万山的眼睛上。
他清楚的看到,那双本来一点波澜都没有的眼睛,是怎么一下子全乱了。
从刚开始的看不起跟审视。
到听见电流声时候的搞不懂。
再到哭声响起来时候的害怕。
最后,那哭声响了十几秒,那份害怕,变成了一种输光了的绝望。
沈万山装了一辈子的逼,摆了一辈子的谱,这时候,全垮了。
他那张都是褶子的老脸,脸上的肉不听使唤的抽抽。
他想说点什么,嘴皮子动了几下,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录音还在放。
那绝望的,被捂著嘴的哭声,跟催命一样,在这象徵权力的宅子里,一遍遍的响。
“关掉……”
沈万山总算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沙又哑。
他伸出手,想去拿桌上那根录音笔。
可那只手,曾经能翻云覆雨,决定別人生死,现在却抖的连个简单的抓握动作都做不好。
“啪!”
一声脆响。
他发抖的手,打翻了旁边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顾明擦的鋥亮的皮鞋上。
褐色的茶水,在那双贵皮鞋上晕开一大片,特別难看。
顾明低头,看了一眼那滩水。
然后,他笑了。
他没去擦,脚甚至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抬起头,看著那个已经完全乱了方寸的老头,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原来,您也怕冷啊。”
这句话,让沈万山的心臟猛的一抽,透心凉。
老宅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沈万山猛的缩回手,跟被烫到一样。
他看著顾明,嘴唇哆嗦著,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叫“害怕”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
他啥也没说。
没问,没吼,没跟一般报仇的人那样,喊打喊杀的骂街。
他就放了一段没头没尾,甚至连一句整话都没有的录音。
一段抹掉了所有关键信息的,“没声的证据”
但这,才是最高明的威胁。
因为只有沈万山自己知道,这段声音背后,藏著多大的,能让整个沈家还有a..e都彻底完蛋的秘密。
顾明在赌。
现在看,他赌对了。
他伸出手,按停了录音笔。
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哭声停了。
厅里,又恢復了死寂。
就剩下老掛钟『滴答滴答』的响,还有沈万山那又沉又乱的喘气声。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沈家养的那些保鏢,早就准备好了。
只要沈万山一句话,他们就会衝进来,把顾明乱刀砍死,扔进后院的枯井里。
三十年前,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可是,沈万山看著顾明那双平静的可怕的眼睛,却跟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气一样,软软的靠在椅子背上。
他喉咙滚了滚,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走。”
这个字,不是对顾明说的。
是对他身后的沈国栋,还有门外那些准备动手的死士说的。
他放弃了。
把准备好的埋伏跟后手,全都放弃了。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顾明一眼。
顾明拿回那根录音笔,揣回口袋,转身,一步步走出这个让他噁心的大厅。
等他走出大门,清冷的月光洒他身上,影子被拉的老长,看著特孤单。
宅门外,夜色很深。
陈默靠在车边,一动不动的,融进了夜色里。
看到顾明出来,她马上迎上去,眼神里有点紧张。
她看到,老板的脸色很平静,但额头上,却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等顾明坐进车里,她才发现,他那件昂贵的定製衬衫,后背全让冷汗湿透了。
车门关上,隔绝了身后那座阴森的宅子。
顾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股血腥味。
陈默没问结果,只是安静的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的开出了这条深不见底的胡同。
过了好久,顾明才睁开眼,他的声音有点累,但更多的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狠劲。
“通知苏青影。”
“火星计划,马上启动。”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计划变了。火星计划不再是生意,是咱们的避难所。”
“我们要建一个……”
“光,永远都照不进来的黑暗森林。”
陈默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不明白这话啥意思,但她能听出来老板语气里的变化。
以前那个顾明,虽然也冷,但眼睛里还有点光。
今天晚上,他好像彻底死了。
顾明没再说话。
他扭头,看著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脸。
那张脸,年轻,帅气,却带著一种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沧桑跟阴狠。
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眼神,居然跟刚才影子里那个沈万山……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