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属院里那些女人七嘴八舌的话，那些恶毒的词，不停的砸在她的神经上。
“逼良为娼……”
“拍裸照……”
“专门挑没爹没妈的好下手……”
“跟旧社会的窑子有什么区別……”
每个词，都在她心里来回的搅。
最让她害怕的，不是这些话多难听，是这些话，竟然能跟她知道的那些“事实”，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儿子公司的那些女孩，不就是没爹没妈，跟著奶奶长大的“精神小妹”吗
刚签的那个新人，不就是从工地上找来的，家里爹重病，等著钱救命的苦孩子吗
这些之前看著，是儿子“眼光独到”跟“不拘一格”的证据，现在，全成了他“心怀不轨”还有“专挑软柿子捏”的铁证！
难道……难道都是真的
儿子能在短短几个月就赚到上百万，真的是靠这些见不得光的，伤天害理的手段
这个念头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往下想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家具照出一个个沉默的黑影子。
她的丈夫，顾远山，正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抽菸。
烟雾里，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也全是焦虑跟不知所措。
他也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一辈子都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他没法想像，自己的儿子会跟“逼良为娼”这种词扯上关係。
但他又能干啥呢
他不懂什么传媒公司，不懂什么网红经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唉声嘆气，拿尼古丁麻痹自己。
整个家，安静的嚇人。
“咔噠。”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特別的刺耳。
顾明回来了。
他刚在公司开完项目推进会，又去训练馆看了眼陈默的进展，身体有点累，精神头却很足。
一切，都在他掌控里。
可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那股亢奋，就被迎面扑来的沉重气氛，浇了个透心凉。
他一眼就看见客厅里抽菸的爹，和瘫在门后，脸色惨白的妈。
出事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爸，妈，怎么了”
顾明反手关上门，眉头紧紧的皱起。
听到他的声音，孟晓燕的身体猛的一颤。
她缓缓的抬起头，那双本来总带著笑的眼睛，现在全是血丝，又惊恐又绝望。
没回答顾明，只是挣扎的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抓住顾明的手腕，拖著他进了臥室。
手冰凉，力气却大的出奇。
“你进来！”
顾明被她拉进了房间。
“砰”的一声，孟晓燕反手將房门重重的关上，还反锁了。
好像要隔绝一个天大的，见不得人的秘密。
房间里没开灯，光线很暗。
孟晓燕死死的盯著自己儿子，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別嚇我。”
顾明看著他妈这副样子，心里也一沉。
孟晓燕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她的声音压的特別低，每个字都在抖。
“儿子……你……你跟妈说句实话……”
“你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在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伤天害理
顾明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这个词怎么会跟他联繫上。
刚想开口问清楚。
但孟晓燕已经等不及了。
她攒了一下午的恐惧跟羞耻，在这一刻，一下子全爆发了。
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声音，把今天听到的所有那些恶毒骯脏的谣言，一股脑的，歇斯底里的，全都倒了出来！
“……她们说你开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公司！”
“说你专门去外面找那些家里穷，没读过书，走投无路的女孩子！”
“说你用钱买断她们的人生，签的合同就跟卖身契一样！”
“她们说……她们说你逼她们拍……拍那种……那种光著身子的照片和视频，去控制她们！让她们一辈子都给你当牛做马！”
“你告诉妈！”
孟晓燕死死的抓著顾明的手臂，指甲快要嵌进他肉里。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尖利，满是绝望的哭腔。
“这是不是真的！”
“你告诉妈，这不是真的！！”
顾明僵在原地。
他听著母亲嘴里蹦出的那些词——
“卖身契”还有“拍裸照”跟“控制人生”……
他首先感到的，不是生气。
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谬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震惊。
然后，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几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整件事。
源头。
传播链条。
攻击的目標。
他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搞鬼的，大概率就是那个被他用“价值论”损到抬不起头的李莉。
传播的土壤，就是鹤岗这个小小的，封闭的，人跟人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社会”。
在这里，事实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愿意相信”什么。
人们不理解，不理解网红，不理解一个辞了铁饭碗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在几个月內赚到上百万。
所以，他们寧愿相信一个更合他们认知，也更阴暗，更刺激的解释。
——他在走歪门邪道。
——他在用脏手段赚钱。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但这次，搞打击的，不是他。
是“谣言”。
是这地方最老也最没解的武器。
它比生意上的对手难对付多了。
因为它攻击的，不是你的业务，不是你的產品，也不是你的资金炼。
它攻击的是你的人格。
是你的名声。
是你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的根本。
更是你最亲近，最在乎的家人的那根，最脆的软肋。
顾明看著眼前泪流满面，精神快崩溃的母亲。
他知道，她不是不信自己。
她是害怕。
是一个最传统的中国母亲，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可能“走上邪路”的，最原始，最深的害怕。
他可以跟苏青影用三天三夜的时间，去辩论“消费主义行为艺术”的商业价值。
也可以给周建军甩出一份上百页的《品牌復兴白皮书》，从精神上彻底搞垮对方。
但是现在，他能做什么
给自己的母亲，也来一份《关於公司商业模式及风控体系的分析报告》吗
告诉她，那些都是誹谤，自己可以发律师函吗
还是说，自己签的女孩，都是未来的“顶级流量”，是值千金的“ip资產”吗
不。
他不能。
看著他母亲那张写满恐惧跟痛苦的脸，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商业逻辑的解释，在这一刻，都那么的苍白，可笑，又无力。
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领先这个时代十年的脑子和嘴皮子。
在亲情和谣言面前。
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