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之畔,阴风怒号。
那七八道从天而降的身影,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呈扇形散开,将李清歌与顾言,连同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青铜巨门,死死堵在了绝路之上。
他们兜帽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刺着青紫色的符文,随着呼吸而在皮肉上游走,那灰袍之上,绣着一只半边翅膀的黑色乌鸦,
“残鸦岭的人?”
李清歌拄剑而立,呼吸急促,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非但没有流露出半点惧意,反而带着几分轻蔑:“一群只敢吃腐肉的秃鹫,也配来分这杯羹?”
“桀桀桀,郡主此言差矣。”
为首的一名灰袍人上前一步。
此人身形极为瘦高,如同立起来的竹竿,手中握着一根白骨哭丧棒,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擦着玻璃:“这落日谷乃是无主之地,宝物有德者居之。郡主既然已经打开了门,却无力取宝,我等作为同道中人,自当代劳。”
说到“代劳”二字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贪婪之色溢于言表,目光越过李清歌,死死盯着那扇正在喷涌灵光的青铜门。
“呸!不要脸!”
顾言躲在李清歌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手里挥舞着那把用来防身的小匕首,色厉内荏地骂道:“你们这群强盗!这是郡主拼了命才打开的宝库,你们想摘桃子?没门!黑甲卫何在!保护郡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满地呻吟。
那残存的二十几名黑甲卫早已是强弩之末,刚才为了打破骨鳄的防御,更是透支了精血,这时别说来战斗了,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黑甲卫?嘿嘿,就凭那般废物?”
瘦高个怪笑一声,手中哭丧棒猛地一顿地:“老三老四,送郡主上路。动作快点,别让那门里的灵气跑光了!”
“是!”
两名灰袍修士狞笑着扑了上来。
这两人皆是筑基圆满的修为,一人持刀,一人握爪,配合默契,左右夹击,根本不给李清歌任何喘息的机会。
“找死。”
李清歌眼中闪过决绝。
她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正要再次燃烧精血,强行催动霜寒剑气。
“郡主小心!我跟你们拼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言突然大吼一声。
他就像是一个被逼急了的愣头青,闭着眼睛,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匕首,身体却像个炮弹一样,笨拙地撞向了左边那个持刀的修士。
“滚开!蝼蚁!”
那持刀修士根本没把这个只有筑基初期的狗腿子放在眼里,随手挥出一道刀气,就要将顾言劈成两半。
然而,顾言脚下的石头突然滑了一下。
“哎哟!”
他整个人极其狼狈地向前一扑,刚好避开了那道致命的刀气,而他手中那把看似普通的匕首,却在这一扑的惯性下,好死不死地捅向了那修士的大腿根部。
“噗嗤!”
匕首刺破血肉,尽管没有捅个对穿,但顾言在上面抹了点料。
那修士只觉得大腿一麻,动作不由得迟缓了半拍。
李清歌虽然虚弱,但战斗本能还在。
只见寒光一闪,那修士的脖颈处便多了一道红线,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不屑与惊愕之中。
“老三!”
另一名握爪的修士目眦欲裂,攻势更加凶猛,直取李清歌的心口。
李清歌一剑斩杀一人,已是极限,只能勉强横剑格挡。
“铛!”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撞在了寒潭边的一块巨石上。
“咳咳……”
李清歌吐出一口混着冰渣的鲜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小娘皮,去死吧!”
那握爪修士得势不饶人,身形如电,那一对闪烁着乌光的鬼爪,距离李清歌的咽喉只剩三寸。
“完了完了!郡主死了我们也活不成了!”
顾言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看似在绝望地哭喊,实则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却猛地掐了一个诡异的法诀。
他的瞳孔深处,一道金线连接到了寒潭边,那具庞大的尸体之上。
“起!”
顾言心底一声低喝。
下一刻,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明明已经被刺穿大脑,死得不能再死的玄冥骨鳄,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吼!!!”
一声沙哑,包含着暴虐气息的怒吼,从那布满獠牙的大嘴中爆发而出。
那条足有水桶粗细,布满骨刺的钢鞭长尾,就在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情况下,纯粹依靠肉身力量,如同回光返照般,狠狠抽向了那个正准备补刀的握爪修士。
“什么?!”
那修士只觉得身后一阵恶风袭来,根本来不及回头,护体灵盾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击破。
“砰!”
一声骨裂声响起。
那修士被拍飞出去,整个人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喷着血飞向了寒潭中央,如下饺子般砸起一片水花,转眼就被漆黑的毒水吞没。
全场默然。
就连那个带头的瘦高个,也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那具摇摇晃晃,正站起来的骨鳄尸体。
这时的骨鳄,右眼窟窿里还插着李清歌的寒霜剑气,黑血横流,看起来狰狞恐怖。
那庞大的脑壳内部,一张巴掌大小的纸人,正贴在骨鳄残留的中枢神经上,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如同提线木偶般,操控着这具庞大的躯壳。
这便是纸扎术的高阶运用:借尸还魂。
当然,这也是因为骨鳄刚死不久,肉身活性尚在,且顾言之前在取妖魂时动的手脚生效了。
“这怎么可能?它不是死了吗?”
瘦高个声音颤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顾言从地上爬起来,看准时机,突然指着李清歌,一脸狂热地大喊道:“郡主威武!我就知道郡主还有后手!这玄阴控尸术乃是郡王府的不传之秘,你们这群土包子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该!”
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就连李清歌自己都愣了一下。
控尸术?我家只有浩然正气和寒冰剑诀,哪里来的这种邪门功法?
但她何等聪明,看向那头只攻击残鸦岭修士,却对她守护有加的骨鳄尸体时,尽管心中疑惑万千,但此刻绝不是拆台的时候。
她强撑着站直身体,眼神冰冷地扫过那群被震慑住的修士,嘴角勾起一抹染血的冷笑,也不说话,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哼”。
这一声冷哼,在顾言的烘托下,变得高深莫测。
“不好!这娘们是在扮猪吃虎!她在钓鱼!”
瘦高个脸色大变,他生性多疑,越看那骨鳄呆滞而凶残的动作,越觉得这是某种高深的傀儡术。
“一起上!先把那傀儡拆了!”
他毕竟是老江湖,惊惧过后,也看出了这尸傀的动作僵硬。
剩下的五名残鸦岭修士一咬牙,纷纷祭出法器。
霎时间,各种颜色的灵光轰向了骨鳄。
“砰砰砰!”
法器砸在骨鳄那如金铁般的骨甲上,火星四溅。
骨鳄尽管死了,没有妖力护体,但那一身皮糙肉厚的防御力还在。
它在顾言的操控下,根本不知疼痛,哪怕骨头被打断,还是悍不畏死地冲进人群,张开大嘴胡乱撕咬。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郡主,快走!这傀儡撑不了太久!”
顾言趁乱跑到李清歌身边,一把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焦急而忠诚:“趁着他们被缠住,我们先进门!只要进了门,借着里面的禁制,定能将他们拒之门外!”
李清歌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有预感,那骨鳄的操控者,绝对是这个看起来咋咋呼呼的顾长生。
这小子藏着的东西,连她有些看不懂。
但现在,没得选。
“走。”
她借着顾言的力道,两人踉跄着冲向了那扇青铜大门。
“想跑?没那么容易!”
瘦高个眼看两人要逃,心中大急,一脚踹开挡路的骨鳄断肢,手中哭丧棒化作一条白骨长蛇,直扑顾言后心。
“小乙!”
顾言突然对着空气大喊一个名字。
就在那白骨长蛇即将咬中顾言的瞬间,那头原本被三名修士围攻的骨鳄,突然做出了一个极不符合物理常识的动作。
它的头颅猛地一百八十度大回旋,嘴里喷出了一颗还没完全消化,沾满了胃酸的圆球。
那是之前顾言扔进去的第二波火雷子,被他用纸人包裹,一直藏在骨鳄肚子里没有引爆。
“接着!”
圆球精准地撞向了白骨长蛇。
“轰!!!”
剧烈的爆炸在寒潭边升起。火光夹杂着惡臭的胃液和碎肉,瞬间笼罩了瘦高个。
“啊!我的眼睛!”
趁着这最后的一波混乱,顾言和李清歌已经冲到了青铜门前。
门缝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里面透出的光芒刺眼而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空旷感。
“进去!”
顾言没有半点绅士风度,直接一把将李清歌推了进去,随后自己也像是滑溜的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轰隆隆……”
就在两人进入的瞬间,顾言反手扔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千斤坠符箓,贴在了大门的内侧枢纽上。
原本缓慢开启的大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力干扰,机关发出一声哀鸣,居然开始反向闭合!
“不!!!”
瘦高个满脸血污地冲出烟雾,看到了那两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青铜巨门。
他疯狂地扑了上去,想要用手去扒门缝。
“给老子开!!!”
然而,回应他的是严丝合缝的闭合声。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寒潭,像是敲在他心头的一记丧钟。
大门紧闭,再无半点光亮透出,只剩下门上那繁复的兽面纹饰,自阴冷的风中,朝这群失败者露出嘲弄的笑容。
……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想象中的金山银海,也没有遍地法宝。
顾言穿过了一层厚厚的水膜,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周围的声音便消失了。
这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不是青铜,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玉石材质。
玉璧之中,封印着一盏盏长明灯,灯火是诡异的幽蓝色,将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投射在地上,显得张牙舞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很好闻,带着催人入梦的昏沉。
“这里是……”
李清歌捂着胸口,靠在玉璧上,脸色惨白如纸,股劫后余生的松弛感,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随后走到那闭合的大门前,贴耳倾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的人进不来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暂时安全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惶恐与卑微消失不见,只剩下无比平静的审视。
他看向虚弱之极的李清歌,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把匕首的柄。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里的秘密,只有他们知道。
若是现在动手,杀了这个郡主,那么这里的所有东西,就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而且,外面还有残鸦岭的人背锅,简直完美。
杀意,从顾言的心中悄然滋生,如同野草般疯长。
李清歌如有所感。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始终清亮,直视着顾言,淡淡道:“你想杀我?”
顾言笑了。
他没有否认,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刚才沾染的骨鳄血污。
“郡主是个聪明人。”
顾言语气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知道了我是在用控尸术,又见识了我这么多手段。之前还想着拿我诱饵,于情于理,若是让郡主活着出去,下官这修行之路,恐怕也就到头了。而且……”
他指了指这条幽深的甬道:“这里的机缘,若是少一个人分,岂不是更好?”
李清歌看着他,突然也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美得惊心动魄。
“你不敢。”
她语气笃定。
“哦?”
顾言挑眉,手中的匕首已经滑落掌心。
“郡主何出此言?现在的你,怕是炼气的修士也能欺负。”
“杀我是容易。”
李清歌缓缓举起手中的那块玉盘,那是开启大门的钥匙,也是这时唯一的筹码。
“但这里是落日行宫的外围甬道,前方还有三道断龙石,九个绝灵阵。如果没有这块传家玉盘指引,你走不出十步,就会被禁制绞杀成渣。而这东西,只有我会用。”
“除了这硬性的筹码。”
李清歌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更何况,你费尽心机隐藏实力,所图甚大。杀了我,永安郡王府的命魂灯会立刻碎裂,并传回临死前的画面。被一位元婴真君追杀,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顾言沉默了。
他盯着李清歌看了许久,眼中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下一秒,他又变回了那个憨厚怕死的顾长生。
“哎哟,郡主您看您说的,下官这不是跟您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
顾言收起匕首,一脸狗腿地跑过去搀扶李清歌:“下官对郡主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鉴!刚才要不是下官机智,咱们可就被那群乌鸦给啄了!”
李清歌没有拆穿他的变脸绝活,只是借力站起,将玉盘紧紧握在手中。
“走吧。”
她指着甬道尽头,那里有一座巨大宫殿的轮廓。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两人并肩而行,各怀鬼胎。
顾言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郡主,那骨鳄肚子里有啥宝贝没?我看它也不像是普通妖兽啊。”
“那是守门兽,本身就是宝。”
李清歌淡淡道:“不过它已死,最大的价值就是它的骨骼,可惜没有时间去取。”
顾言心中暗笑。
没时间取?
他的识海中,一张金色的小纸人,正抱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郁死气和水灵力的珠子,欢快地飞回他的本体。
那是玄冥骨鳄的内丹,也是炼制三阶丹药的绝佳材料。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甬道时。
顾言的脚步突然一顿。
他的纸界视野中,前方的大殿中央,并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
那里,只有一座巨大的池子。
池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翻滚的血浆。
而在血池的中央,悬浮着一口透明的水晶棺。
棺材里,躺着一个身穿华袍,面容如生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的脸,竟然和身边的李清歌,有着七分神似!
“这是……”
顾言下意识地看向李清歌。
李清歌看到那口水晶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的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深沉的恐惧和悲伤。
“姑姑……”她喃喃自语。
还不等顾言问清楚,异变突生。
那水晶棺周围的血池,突然开始沸腾。
一道血红色的剑光,从大殿的阴影处激射而出,直取李清歌的后心!
“小心!”
这一剑太快,太狠,带着一股顾言极为熟悉的煞气。
那是血河宗的剑法!
“铛!”
顾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了李清歌,同时祭出一面在此前捡尸得来的龟甲盾牌。
盾牌在剑光下支撑不到三息,就瞬间炸开。
顾言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阴影中,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穿着一袭血色长袍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的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那双暴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透着凶狠的红芒。
“血剑客?!”
李清歌惊呼出声。
顾言趴在地上,看到那个突然出现的“自己”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妈的。
那个血剑客是假的!
有人冒充老子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