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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2章 脉勘
    “咱们。”

    那俩字说完之后,韩秋又睡着了。或者昏了。或者别的啥。艾娃分不清。可她胸口那点儿起伏还在,一下一下的,比之前稳多了。

    这就够了。

    艾娃靠着舱壁,那两根金属手指还挨着。那些光还在流。流得很慢,很平,很静。像两个人,握着手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闭上眼,想眯一会儿。

    可刚一闭眼,脑子里就有东西往外冒。

    不是那些脉了。是别的啥。是那些她刚才瞅清楚的、却还没来得及细想的玩意儿。

    汉森胳膊上的裂缝。医疗兵乙硬痂底下的蠕动。医疗兵甲掌心里那些紫黑纹路。还有那些暗银色的东西,淌得越来越慢,慢得像要停了。

    这些东西,之前她顾不上想。那些脉在她里头转的时候,她只能扛着。现在脉走了,那些东西就自个儿往外冒。

    她睁开眼。

    舱室还是那副死样子。可她那双眼睛,现在不一样了。能瞅见了。

    不是看见。是勘。

    像法医勘验现场那样,一点一点地瞅,一点一点地记,一点一点地琢磨。

    她先看汉森。

    汉森那条胳膊,那些裂缝,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脉迹——它们不是随便长的。是有门道的。是从肩膀一路往下裂到手腕子,然后分岔,分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像一棵树的根。

    那棵树,是从汉森里头长出来的。

    长进墙里,长进那些暗银色的玩意儿里,长进这艘破船里。

    他是把自己种进去了。

    艾娃盯着那些裂缝,盯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那只手。

    那些银色的印子,那些SOS,那些密密麻麻的脉迹——它们也是有门道的。是从手心开始,一路爬到手指,爬到手腕子,爬到胳膊。也是一棵树。

    一棵从她里头长出来的树。

    长进她肉里,长进她血里,长进她骨头里,长进她那些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脉里。

    她也把自己种进去了。

    种进这些印子里头,种进那些脉里头,种进那些已经走了却还在的人里头。

    她抬起头,看医疗兵乙。

    他那层灰败的硬痂,那些暗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底下的脉迹——它们也是有门道的。是从胸口开始,一路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脸。也是一棵树。

    一棵从他里头长出来的树。

    长进他那堆灰败的锈铁里,长进他那层硬痂里,长进那些已经不会动的丝线里。

    他也把自己种进去了。

    种进那堆锈铁里,种进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丝线里。

    她看医疗兵甲。

    那只伸出来的手,掌心里那些紫黑纹路,那些从纹路里爬出来的脉迹——它们也是有门道的。是从掌心开始,一路爬到手指,爬到手腕子,爬到胳膊。也是一棵树。

    一棵从他里头长出来的树。

    长进他那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身子骨里,长进他那再也不会动的姿势里。

    他也把自己种进去了。

    种进那只手里,种进那个姿势里。

    所有人,都把自己种进去了。

    种进这艘破船里,种进这“消化腔”里,种进那些暗银色的玩意儿里。

    艾娃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那根还挨着韩秋的金属手指。

    那根手指,她自个儿的,灰败的,爬满裂纹的,早就死了的——也在长。

    那些光从裂纹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破了壳的鸡蛋里流出来的蛋清。那些光在长。长进她手里,长进她肉里,长进她骨头里。

    也在种。

    把她种进去。

    种进那些印子里头,种进那些脉里头,种进那些已经走了却还在的人里头。

    她抬起头,看韩秋。

    韩秋还睡着。可她那只金属手指,那根挨着她的、灰败的、爬满裂纹的、早就死了的手指——也在长。

    那些光从韩秋的手指里透出来,流进她手指里,再从她手指里流回去。

    流过来。流过去。

    也在种。

    把韩秋种进去。

    种进她手里,种进那些光里,种进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里。

    种进她们俩里头。

    艾娃看着那两根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像对着所有人说:

    “你们把自己种进来了。”

    没人搭腔。

    可她听见了。

    从那些裂缝里,从那些丝线底下,从那些紫黑纹路里,从那些光里——

    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风吹过树叶子。

    那声音说:

    “种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艾娃点点头。

    “我知道。”

    那声音又说:

    “不后悔?”

    艾娃想了想。

    后悔?

    她想过吗?没有。从把手伸进那道缝里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想过“后悔”这俩字。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空想。

    那些脉涌进来的时候,没空想。炸开的时候,没空想。在她里头转圈的时候,也没空想。后来转顺了,转平了,转静了,就更不用想了。

    后悔是啥?是她法医这行里,最没用的玩意儿。

    她看着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看着那些光从她手心流到韩秋手指,再从韩秋手指流回她手心。

    流过来。流过去。

    她轻轻地说:

    “不后悔。”

    那声音没再说话。

    可那些光,亮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亮。是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点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来的那一句——

    “那就好。”

    艾娃闭上眼,靠着舱壁,把那两根金属手指并排挨好。

    那些光还在流。

    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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