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发射场的夜,冷得能把人骨头缝都冻上。
楚风站在指挥大厅二楼的观察廊里,隔着玻璃往下看。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个控制台呈扇形排开,每个台前都坐着人,戴着耳机,盯着屏幕。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电子设备发热的焦糊味,浓咖啡的苦味,还有熬夜的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油汗味。
正对面的巨大屏幕上,显示着两幅示意图。
左边是“长征一号”火箭,乳白色的箭体被分解成三段,每一段都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参数。
右边是“东方红一号”卫星,银色的球体旋转着,四根天线缓缓展开、收拢,展开、收拢——是动画模拟。
两个图形之间,用一道红色的虚线连接着。
星箭接口联试。
这是发射前最后一次,也是最全面的一次模拟测试。卫星和火箭的控制系统、供电系统、信号系统要联在一起,模拟从发射到入轨的全过程——当然,不带真的燃料和发动机。
要连续运行72小时。
72小时里,模拟各种正常和异常工况。
“开始时间,晚上八点整。”陈庚站在楚风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七点五十八。”
楚风点点头。
他看了眼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很慢。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还有偶尔响起的、压低了的咳嗽声。
楚风的目光,落在第三排靠右的那个控制台上。
苏月坐在那里。
她也戴着耳机,面前屏幕上是乐音装置的参数界面。她坐得很直,但楚风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着——紧张。
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睡。乐音装置虽然通过了单体测试,但联进整个卫星系统后,会不会出问题?会不会被别的设备干扰?她心里没底。
没人有底。
“十秒。”陈庚说。
楚风收回目光,看向大屏幕。
“五、四、三、二、一……”
“开始!”
命令下达。
大屏幕上的动画开始运行。火箭底部的模拟火焰喷出,箭体缓缓上升。卫星的参数开始跳动——供电电压、内部温度、信号强度……
一切正常。
第一个小时,风平浪静。
控制台前的人们,表情稍微放松了些。有人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有人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
楚风没动。
他还在观察廊里站着,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
栏杆上有些地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摸上去粗糙得很。
凌晨两点。
第一个意外来了。
“卫星应答机信号异常!”
一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很刺耳。
所有人精神一紧。
楚风看到,苏月猛地坐直了身体。
“什么情况?”陈庚抓起通话器。
“模拟强振动工况下,应答机……出现一次短暂失锁。持续零点三秒,自动恢复。”
“原因?”
“还在查。”
大厅里响起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声。几个工程师围到那个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楚风走下观察廊,来到大厅。
他走到那个控制台后面,没说话,只是看着。
波形图上,能看到一个明显的凹陷——就像一条平稳的直线,突然掉下去一截,又马上弹回来。
“像是……接触不良。”一个老工程师皱着眉头,“可能是哪个接插件,在振动下松动了零点几毫米。”
“查。”陈庚说。
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
打开模拟卫星的外壳——当然不是真的卫星,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测试体。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线路和模块,像人体的血管和器官。
他们打着手电筒,一根线一根线地检查。
楚风站在旁边,看着。
空气里有股塑料受热后的味道,还有焊锡的松香味。
苏月也过来了,蹲在测试体旁边,眼睛盯着那些线路。
突然,她伸手,指着一个地方。
“这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接插件,八针的,连接着应答机和主控板。插头插在插座里,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苏月说:“这个插座的卡扣……好像没完全卡到位。”
老工程师凑过去看。
用手电筒照着。
确实。
卡扣只卡进去一半,还有一半悬着。在平时静止状态下,接触没问题。但一旦剧烈振动,就可能瞬间断开。
“谁装的?”陈庚问。
一个年轻技术员脸色发白地站出来:“我……我装的。当时太赶了,我……”
“现在不是追责任的时候。”楚风打断他,“修好。”
“是!”
重新插紧。
卡扣“咔嗒”一声,完全到位。
测试继续。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戈壁的日出正在酝酿,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橘红。
楚风回到观察廊。
他看着大厅里那些疲惫但依然专注的脸。
想起林婉柔。
这个时候,她应该起床了。昨天打电话,她说复查结果“还行,需要继续观察”。语气很平静,但楚风听出了里面的勉强。
他握紧了栏杆。
铁很凉。
早晨六点。
第二个意外。
“火箭二级分离信号模拟异常!”
这次的问题更棘手。
不是硬件接触不良,是信号干扰。
在模拟二级火箭分离的瞬间,卫星这边收到一个错误的指令——不是“分离”,而是“自毁”。
虽然只是模拟,但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指令是从哪儿来的?”陈庚的声音已经哑了。
“查不到……像是从测试电缆里串进来的干扰。”
测试电缆。
几百根,密密麻麻,连接着各个测试设备和模拟体。任何一根都可能成为干扰源。
怎么查?
“一根一根测。”楚风说。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人们动起来。
拿来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开始一根电缆一根电缆地测试,看哪根在特定频率下会耦合进干扰信号。
这活儿枯燥,累人。
需要极大的耐心。
楚风也蹲下来,帮着一组人测电缆。
电缆的外皮是黑色的橡胶,摸上去有点粘手——可能是老化,也可能是沾了汗。他拿着探头,夹在电缆的接头上,眼睛盯着示波器的屏幕。
屏幕上的波形,大部分时间是一条平稳的直线。
偶尔,会跳一下。
像心跳漏了一拍。
测到第三十七根电缆时,问题找到了。
是一根屏蔽层破损的信号线。破损的地方很隐蔽,在插头根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换线。
测试继续。
这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太阳西斜,阳光从大厅西侧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金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
楚风累得眼睛发花。
他走到大厅角落,那里有个保温桶,里面是食堂送来的绿豆汤。他舀了一碗,汤已经凉了,但喝下去,喉咙还是舒服了些。
绿豆煮得很烂,几乎成了沙,沉在碗底。
他慢慢喝着。
看着大厅里忙碌的人们。
有人趴在控制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记录本。有人眼睛红得像兔子,还在盯着屏幕。有人站起来走动,活动僵硬的腿脚,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这就是72小时。
第三天凌晨一点。
最严重的情况出现了。
“星箭无线电接口……信号剧烈波动!”
主控台的技术员声音都变了。
楚风冲过去。
看到屏幕上,代表接口信号的波形,正在疯狂地跳动。不是规则的跳动,是乱跳,像癫痫病人发病时的心电图。
“所有设备,自查!”陈庚吼道。
各个控制台迅速响应。
“卫星系统正常!”
“火箭模拟系统正常!”
“地面测控系统正常!”
都正常。
那干扰是从哪儿来的?
楚风盯着那个疯狂的波形。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场区。”他说,“场区附近,有没有异常的无线电发射源?”
陈庚愣了一下,随即抓起另一部通话器:“安保部!立刻排查场区周边!所有频率,所有可疑信号!”
命令下达。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还在疯狂跳动的波形。
它在嘲笑。
在挑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
楚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疼。
终于,通话器里传来声音:
“报告!在场区三公里外,东南方向沙丘后,发现一个简易的无线电干扰台!正在作业!已控制嫌疑人!”
波形,瞬间恢复正常。
平稳。
稳定。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厅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好像憋了72小时。
楚风走到窗前。
窗外,戈壁的夜,漆黑如墨。
远处,有车灯的光柱在晃动,朝着东南方向去。
他看着那些光柱。
心里没有任何轻松。
只有更深的沉重。
敌人,已经摸到这么近的地方了。
干扰台。
简易的。
但有效。
如果今天不是模拟测试,而是真正的发射呢?
他不敢想。
身后,陈庚的声音响起,疲惫,但坚定:
“清理干扰源。测试……继续。”
楚风转过身。
看着大厅里那些熬了三天三夜、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依然坐在岗位上的同志们。
他点点头。
“继续。”
测试继续。
最后的十几个小时,再没有出现意外。
当第72小时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没有人欢呼。
很多人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风走回观察廊。
看着窗外。
天,又快亮了。
戈壁的日出,又一次来临。
金红色的光,洒在无边的沙砾上。
很美。
但他知道,这美丽的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有多少只手,在暗中准备着。
他拿出怀表。
打开表盖。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林婉柔和石头,很多年前照的。照片已经泛黄,但笑容还很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表盖。
放进贴身口袋。
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像心跳。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