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林婉柔捏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沿着刷了半截绿墙裙的走廊慢慢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啪嗒,啪嗒,和她自己的心跳一个节奏。空气里有消毒水味儿,还有——炖白菜的味儿,不知道从哪个病房飘出来的,混在一起,有点恶心。
她走到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台阶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好像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
她没上楼,就在台阶上坐下了。
白大褂下摆蹭到了灰,但她没管。
展开化验单。
纸是那种最便宜的道林纸,薄得透光。上面用蓝色复写纸印着表格,表格里填着数字。大部分数字后面都跟着“正常”或者箭头符号。
只有两行。
一行:白细胞计数,3.1×10?/L。后面画了个向下的箭头。
另一行:胸部X光片备注栏,手写着一行小字:“右肺下叶可见点状及条索状密度增高影,建议结合临床进一步检查。”
字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有点洇。
林婉柔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台阶中央挪到了墙根。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推车声,还有谁在喊:“三床换药——”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她忽然想起在西北基地医院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下午。她去给钱教授送药,推开病房门,看见那个老人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算草纸,纸边都磨毛了。窗外的戈壁滩在夕阳下泛着铁锈红,风沙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钱教授看见她,笑了笑:“林大夫,又来监督我吃药?”
她把药和水递过去。
钱教授吞了药,忽然问:“林大夫,你说……咱们造的那个东西,真能响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能的。您好好养病,一定能听见。”
后来呢?
后来钱教授没听见。
她捏紧了化验单。
纸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簌簌的声音。
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个小护士,端着治疗盘,看见她坐在台阶上,吓了一跳:“林主任?您……您在这儿啊?”
林婉柔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嗯。歇会儿。”
小护士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下楼了。
林婉柔知道她在想什么。
全院体检,她这个科室主任的化验单是院长亲自看的。看完了,院长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了半个小时的话。
“林主任,你跟我说实话,这几年……有没有接触过特殊的放射源?或者化学品?”
“没有。”
“那……有没有长期在通风不好的环境工作过?”
她想了想:“在西北待过几个月。基地医院。”
院长沉默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样,”他最后说,“你先休息一段时间。观察观察。下个月再复查一次。如果还是这样……可能需要去北京,做更详细的检查。”
她当时点头。
说:“好。”
现在坐在楼梯间里,她才觉得,那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
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回到走廊。
下午的病区开始忙起来了。换药的,量体温的,家属探视的,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推过去,嘴里不停地念叨:“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林婉柔穿过人群。
回到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
办公室里还留着上午看门诊时的味道——酒精、来苏水,还有病人身上带来的、各种各样的体味。桌上堆着一摞病历,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是她还没来得及写的病程记录。
她在椅子上坐下。
没开灯。
窗外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大半,有几片掉在窗台上,干巴巴地蜷着。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
薄荷糖的铁盒,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
糖纸是淡绿色的,透明,上面印着小小的叶子图案。
她把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立刻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咙里那种发干发苦的感觉。
糖很甜。
甜得有点假。
但她还是一点一点,慢慢地抿着。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下班时间到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交班的声音,推车入库的声音,还有——不知道谁在哼歌,哼的是《红梅赞》,调子跑得厉害,但哼得很轻快。
林婉柔脱下白大褂,挂好。
穿上自己的外套——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洗得有点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拿起包。
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遇到内科的刘大夫。刘大夫比她大几岁,是个爱说话的人。
“林主任,下班了?”
“嗯。”
“听说你体检……”刘大夫压低声音,“没事吧?”
“没事。”林婉柔笑了笑,“可能就是累了。”
“是啊,咱们这工作,累人。”刘大夫叹气,“我昨天值夜班,一晚上收了四个急诊,到现在眼皮还在跳。”
又说了几句,林婉柔才脱身。
走出医院大门。
秋天的傍晚,风已经很凉了。她紧了紧外套,朝公交站走去。
等车的人很多。大多是刚下班的工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饭盒。有个年轻女工在抱怨:“食堂今天的菜又是萝卜,吃得我直泛酸水……”
车来了。
挤上去。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还有谁带的韭菜盒子的味道——韭菜剁得不细,味道冲得很。
林婉柔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车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百货商店的橱窗亮着灯,里面摆着不多的几样商品;副食店门口排着队,是在等卖豆腐;胡同口,几个孩子在跳皮筋,嘴里唱着:“马兰开花二十一……”
她看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上海。
也是这样的秋天。她还在医学院读书。下了课,和同学沿着外滩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同学说:“婉柔,你毕业了想去哪儿?”
她说:“去需要医生的地方。”
同学笑:“哪儿都需要医生啊。”
她也笑:“那就去最需要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她真的去了最需要的地方。
西北。前线。疫区。
现在呢?
她把脸转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模糊的。
看不真切。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灯泡瓦数小,光线昏黄黄的,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她家的院门虚掩着——楚风难得早回来一次。
推开院门。
北屋亮着灯。
厨房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黄澄澄的光透出来。她听见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
推门进屋。
客厅里没人。
厨房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楚风站在灶台前。
系着围裙——是她那条蓝格子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小,带子勒在腰上,显得有点滑稽。
他正用筷子搅锅里的面条。
面条是挂面,煮得有点过,汤很稠。灶台上还摆着两个碗,碗里已经放好了酱油、醋,还有一小撮葱花——葱花切得粗粗拉拉的,有的还连着根。
“回来了?”楚风没回头,声音有点不自然。
“嗯。”林婉柔放下包,“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会开完了,就回来了。”他说着,关火,把面条捞进碗里。
动作很生疏。
面条捞得不匀,一碗多一碗少。他又用筷子拨了拨,想把多的那碗拨匀,结果把一根面条掉在了灶台上。
他顿了顿。
然后用手指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洗手吃饭吧。”他说。
林婉柔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楚风把两碗面端过来。多的那碗推给她。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老,边缘焦了,但蛋黄还是流心的。
“尝尝。”楚风说,自己也坐下。
林婉柔拿起筷子。
夹起一筷子面条。
吹了吹。
送进嘴里。
面条煮过头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酱油放多了,咸。但葱花被热汤一烫,香味出来了,混着一点猪油的荤腥——他大概是从哪儿弄到了一小块猪油,炼了,拌在面里。
“怎么样?”楚风看着她。
“好吃。”她说。
楚风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下。
然后他也低头吃面。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吃面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吃到一半,林婉柔放下筷子。
“老楚。”
“嗯?”
“我体检结果出来了。”
楚风夹面条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刻意。
林婉柔从包里,拿出那张化验单。
推过去。
楚风接过去。
展开。
他看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晃。
林婉柔看着他。
看着他拿着化验单的手。
手很稳。
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他把化验单放下。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得林婉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胡同里,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医生怎么说?”楚风终于开口。
“建议休息。观察。下个月复查。”
楚风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他顿了顿,“西北那次?”
“可能。”林婉柔说,“也可能不是。院长说,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楚风没说话。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水杯是搪瓷的,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已经掉漆了。
“那就休息。”他说,“工作上的事,我跟你们院长说。”
“不用。”林婉柔摇头,“我自己能安排。”
楚风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他的手很热。
手心有茧,粗糙。
“婉柔,”他说,“对不起。”
林婉柔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热。
“对不起什么?”她轻声问。
“对不起……”楚风喉咙动了动,“这么多年,让你……”
“行了。”林婉柔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别说这些。”
楚风没再说话。
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煤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墙上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过了很久,林婉柔说:“面凉了。”
“热热。”楚风松开手,端起碗要去厨房。
“不用。”林婉柔拉住他,“凉了也好吃。”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条吃完。
连汤都喝了。
楚风看着她吃。
等她吃完,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吧。”林婉柔说。
“我来。”楚风坚持,“你去歇着。”
林婉柔没再争。
她坐在桌边,看着楚风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碗筷碰撞声,还有他偶尔清一下嗓子的声音。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楚风洗好碗,擦着手走出来。
“对了,”他说,“石头来信了。”
“说什么了?”
“就说已经到了,一切都好。让咱们别担心。”
“地址呢?”
“没写。就一个信箱号。”
林婉柔点点头。
她不意外。
楚风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楚。”林婉柔忽然说。
“嗯?”
“等卫星上天了,”她看着他,“咱们一家人,去照张相吧。”
楚风看着她。
“正式的。”林婉柔补充,“穿得整齐点。去照相馆。”
楚风喉结动了动。
然后点头。
“好。”他说,“等卫星上天了,咱们就去。”
林婉柔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很轻。
楚风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窗外的风,还在吹。
煤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