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换了个更大的。
还是在那个院子,但换到了后边一栋楼里。屋子宽敞得多,顶棚高,窗户也大,可空气反而更闷——人多了,烟抽得更凶。
楚风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枯黄的,在冷风里瑟瑟地抖。树下有两个工人在扫落叶,笤帚划过水泥地,沙沙的,声音很轻,隔窗传进来,像隔了层棉花。
屋里却在吵架。
或者说,不是吵,是争论。但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老百姓碗里没粮,锅里没油,你放个再响的炮仗有什么用?”说话的是位分管经济的副总理,姓王,六十出头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圈发黑,眼袋很重,“老李,我不是反对搞国防,可咱们得讲个轻重缓急!”
李老坐在长桌一头,手里转着支铅笔,没吭声。
“轻重缓急?”坐在楚风斜对面的张将军啪地拍了下桌子,茶杯盖都跳了一下,“王副总理,没有这个炮仗,敌人飞机大炮就顶到你脑门上了!还缓急?命都没了,拿什么搞经济?”
“可眼下群众生活困难是事实!”另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插话,他是计委的,“西北、华北好几个省,粮食定量又下调了。昨天河北来的报告,有的村子已经开始吃代食品了——树皮、观音土!张将军,战士要保家卫国,老百姓也不能饿死啊!”
“谁说要饿死了?”张将军梗着脖子,“困难是暂时的!勒紧裤腰带,先把拳头攥硬了,以后……”
“以后?以后是多以后?”王副总理打断他,声音高了些,“三年?五年?老百姓等得起吗?张将军,你去!”
他说到“孩子”两个字时,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屋里静了几秒。
只有抽烟的声音,嘶——呼——,还有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咕噜声。
楚风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茶叶放多了,泡久了就这样。他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在舌根上打转。
他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一屋子人都看了过来。
“楚风同志,”李老终于开口了,铅笔还在手里转着,“你是搞这个……炮仗的。你说说。”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楚风身上。
那些目光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风没立刻说话。
他看向窗外。那两个工人已经把落叶扫成一堆,正用铁锹往车上装。枯叶黄灿灿的,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堆成个小山。风一吹,几片叶子飘起来,打着旋,又落回去。
“王副总理说的对。”楚风开口,声音不高,“老百姓在饿肚子。”
王副总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张将军皱起了眉。
“张将军说的也对。”楚风接着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长桌两边的人,“没有这个拳头,敌人不会给你搞建设的时间。”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张将军忍不住问,“两头都对着?”
楚风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地图是新的,纸质很好,颜色鲜亮。他用手指,从西北那片标着戈壁的区域,慢慢向东划。
划过黄河。
划过华北平原。
划过长江。
最后停在东南沿海那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上。
“这声炮仗,”楚风说,手指还停在地图上,“不是为了听响。是为了告诉那些想吃我们面包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一屋子人。
“牙口不够好,别乱伸嘴。”
屋里又静下来。
“可面包从哪来?”王副总理问,声音已经没那么冲了,但更疲惫,“楚风同志,我知道你的意思。可现实是,咱们的粮食产量上不去,工业底子薄,又遇上灾年。钱就那么多,投到你这儿多了,投到别处就少了。”
“我没说要更多钱。”楚风说。
“那你要什么?”
“要活路。”楚风走回座位,没坐下,就站在那儿,“不是给核工业要活路,是给整个国家要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的想法是,两条腿走路。”
“第一,战略威慑的力量,不能停。但不能像以前那样,铺开了搞。要精干,要攥成拳头。集中力量,突破最核心、最关键的技术。比如,核弹小型化,比如,导弹打得更远更准。这些,不追求数量,追求质量。”
“第二,军工技术,不能关起门来自己用。要想办法,让它长出粮食来。”
“长出粮食?”计委那位同志推了推眼镜,“什么意思?”
“比如,”楚风说,“咱们搞核工业,需要高纯度材料,需要精密加工。这些技术和设备,能不能改一改,用到民用工业上?比如化肥厂需要的高压容器,比如机械厂需要的精密机床?”
“再比如,”他继续说,语速快了些,“咱们现在被封锁,很多设备、材料进不来。但有些国家……也需要一些特殊的设备,来保护自己。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技术,换他们的资源——石油,矿石,粮食。”
他说到“换”字时,声音压低了点。
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王副总理和李老对视了一眼。
“技术转化……”王副总理沉吟着,“会不会泄密?”
“就像做菜。”楚风说,重新坐了下来,“最核心的配方和火候,咱们自己留着。但切菜的刀,烧火的灶,可以改进了,让大家用,让大家吃得更好。”
“至于换东西,”李老缓缓开口,“风险不小。国际上盯着咱们的眼睛,可不止一双。”
“我知道。”楚风说,“所以得小心,得找对路子,得有人去干这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事。”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闪过孙铭的脸。还有那个沉没在马六甲海峡的“周老板”。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
窗外的工人已经装完落叶,推着车走了。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和一些没扫干净的碎叶。
“楚风啊。”
李老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很温和。
楚风看过去。
“你这个厨子,”李老说,脸上露出一点疲惫的笑,“不光要会做硬菜,还得想法子搞来米面油盐。难为你了。”
楚风没说话。
“再难,”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也得把饭做下去。不能让一家人饿着肚子看大门。”
王副总理长长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抽了一口,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咳了好几下,脸都涨红了。
“理儿是这个理儿……”他边咳边说,“可做起来……哎。”
他没说下去。
会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讨论了些具体细节。但基调已经定了——楚风提出的“精干威慑”和“军民结合”思路,被原则上接受。至于怎么落实,那是后面的事。
散会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楚风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还没全开,昏暗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光溜溜的水磨石地面上,变形,扭曲。
李老在走廊那头等他。
“一起吃个饭?”李老问。
楚风摇摇头:“不了,想回去歇歇。”
“家里电话……”李老提醒了一句。
“嗯,我知道。”
李老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楚风一个人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往外走。
走到楼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激灵。他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大衣——开会时屋里太热,脱了,忘拿了。
算了。
他就这么穿着单薄的军装,走进暮色里。
院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照得地上的落叶一片暗金色。风更大了,吹得枯叶哗啦啦响,贴着地面打转。
走到院门口时,卫兵向他敬礼。
他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胡同里更暗。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青灰色的砖,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车灯的光柱在墙上扫过,一晃就没了。
楚风走得很慢。
腿沉,像灌了铅。
胃里也隐隐作痛——可能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也可能是那杯凉茶喝坏了。
他走到胡同口,拐上大街。
街上人多些了,下班的人流,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公共汽车哐当哐当地开过去,排气口喷出一团团白气,混在暮色里,很快就散了。
楚风站在街边,看着车流人流。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戈壁的风沙,爆炸的强光,会议室里的烟雾,老百姓碗里的稀粥……所有这些,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理不清。
“同志,让让。”
一个推着平板车的老汉从他身边过,车上堆着高高的白菜,用草绳捆着。白菜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在昏黄的路灯下,绿得有点不真实。
楚风侧身让开。
老汉推着车,吱吱呀呀地走远了。车轱辘碾过路面,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水痕——白菜上带着泥,滴着水。
楚风看着那两道水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
家。
那个电话一直占线的家。
他走得越来越慢,脚步拖沓,像个迷了路的人。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影子在地上晃,晃得他头晕。
走到离家还有两个胡同口时,他停了下来。
路边有个小摊,卖烤红薯的。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红薯在铁架上烤着,皮焦了,裂开缝,冒出丝丝白气,甜香飘过来。
楚风站住了。
他看着那炉火。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掏出几分钱。
“要一个。”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摊主是个老太太,裹着头巾,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她麻利地挑了个大的,用旧报纸包了,递过来。
“趁热吃,暖和。”老太太说。
楚风接过。
烫。
隔着报纸,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热气,直往手心里钻。他两手倒腾着,才勉强拿住。
他捧着那个烤红薯,继续往家走。
红薯的热气透过报纸,熨着掌心。那股甜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热乎乎的,带着泥土和糖分被烤焦的焦香。
他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热腾腾的、用旧报纸包着的红薯。
胡同里很安静。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谁家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快到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院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灯光,黄黄的,很暖。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撕开报纸。
红薯烤得正好,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
烫。
甜。
烫得舌尖发麻,甜味却一下子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他就这么站在自家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个烤红薯。
吃完,他把报纸团了,扔进旁边的垃圾箱。
手上还黏着糖汁,黏糊糊的。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