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一下,就没了声音。楚风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习惯了风雪声,突然静下来,反而不自在。
窗外还是黑的,但黑得浅了些,像是墨里兑了水。他掀开被子下床,那条棉裤的裂口又开了点,冷风钻进来,贴着大腿皮肤,凉飕飕的。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胡同里白茫茫一片。雪积了得有半尺厚,把那些烂砖头、破瓦罐都盖住了,看着倒是干净。对面杂货铺那盏风灯还亮着,玻璃罩子结了层霜,光晕模模糊糊的。
楼梯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楚风听得出来——是孙铭。
门被推开条缝,孙铭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还有雪沫子清冽的味道。
“团座。”
“说。”
“话传到了。”孙铭声音压得极低,“天没亮那会儿,‘账房’的人扮成送水的,进了赵参谋住的院子。水缸搁在屋檐下,那人舀水时,对着窗户说了那句:‘你老娘腌的咸菜,很好吃。妹妹的伤寒,好了吗?’”
“里头有动静吗?”
“窗帘动了动。”孙铭说,“但没开窗,也没人应声。”
楚风点点头。
没应声,就是听见了。
“汲古阁那边呢?”
“咱们的人半夜就潜进去了。”孙铭从棉袄内袋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黑乎乎、像蜂蜡似的东西,“就用的这个,特制的胶质,塞进引信管和雷管接口里。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但外头看不出来。”
楚风拿起一块,捏了捏,凉冰冰的,有股淡淡的硫磺味。
“十二箱炸药,都处理了?”
“都处理了。”孙铭顿了顿,“不过……留了一箱,没动。”
楚风抬眼看他。
“是靠近门口那箱。”孙铭解释,“‘账房’说,全弄哑了,万一他们提前检查,容易露馅。留一箱能响的,摆在最外头,他们试爆的时候,听见响,就不会怀疑其他的。”
楚风把小布包推回去。
“行。”他说,“今儿白天,你们就别露面了。傅作义的会议是下午两点开始,李文那边要动手,也得等会议结果出来之前。”
“是。”
孙铭走到门口,又停住。
“团座,”他回头,“还有个事儿。杜任之说的那两个南京来的‘视察’,今儿一早,去了趟六国饭店。待了半个钟头,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皮箱。”
“什么皮箱?”
“棕色的,牛皮,半新。拎着不沉,但看走路的架势,里头有东西。”
楚风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你去吧,自己小心。”
孙铭走了。
楚风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胡同里开始有人扫雪了。竹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唰——唰——”,一下一下的,听着让人心里发空。
上午十点,方立功端了碗小米粥进来,粥熬得稠,上面浮着层米油。
“团座,吃点东西。”
楚风接过碗,粥还烫,碗边烙手。他慢慢搅着,热气扑在脸上,湿乎乎的。
“老方,”他忽然说,“你说,李文现在在干嘛?”
方立功正在整理桌上的电报稿,闻言愣了愣:“这……我哪知道。不过按常理,这时候他该在布置人手吧?炸药有了,总得有人去点。”
“是啊。”楚风喝了口粥,米香在嘴里化开,“可你说,他是让自己人去点,还是让……别人去点?”
方立功没听懂。
楚风也没解释。
他喝完粥,把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老方,”他说,“你去趟街上,买点东西。”
“买啥?”
“买……”楚风想了想,“买几挂鞭炮,要响的。再买点红纸,裁成方块。”
方立功眼睛瞪大了:“鞭炮?红纸?团座,这节不节、年不年的……”
“去吧。”楚风说,“有用。”
方立功挠挠头,嘟囔着“这都什么事儿啊”,但还是出去了。
屋里又剩楚风一个人。
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那几本从琉璃厂买的旧书。最上面一本是《水经注》,光绪年的刻本,纸都黄了,翻开来有股子霉味。他随便翻到一页,上面写着:“易水又东,径易县故城南……”
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那些字。
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胡同里小孩玩雪的嬉闹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还有……更远处,不知哪个大院里传来的留声机声,放的是周璇的《天涯歌女》,嗓子尖尖的,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天涯呀……海角……”
楚风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他也听过这歌。那时候他还是楚风,不是楚云飞,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走在租界的霓虹灯下。空气里有香水味,有汽车尾气味,有……一种醉生梦死的味道。
然后枪炮就响了。
再然后,他就到了晋西北,成了楚云飞。
书页在手指间沙沙地响。
他睁开眼,继续看。看那些关于河流、城池、古迹的记载。看那些早已消失在地图上的名字。
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下午一点半。
孙铭回来了,棉袄袖口和裤腿都湿了,雪水浸透了布料,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团座,”他喘着气,不是累,是紧张,“‘汲古阁’那边,人开始动了。”
“多少人?”
“八个。”孙铭快速报数,“四个是李文的贴身警卫,穿便装,但腰里鼓囊囊的。两个是军需处的人,背着工具箱。还有那两个南京来的,拎着那个棕色皮箱。”
“炸药呢?”
“没往外搬。”孙铭说,“但他们把后院那间厢房的门锁换了,新锁,铜的,挂了个‘军械重地’的牌子。”
楚风点点头。
那就是要等信号了。
“傅作义那边呢?”他问。
“会议已经开始了。”孙铭看了眼怀表,“一点整开始的,在中南海怀仁堂。门口加了双岗,全是李文的人。”
屋里静下来。
只有煤球炉子“呼呼”的通风声,和孙铭湿衣服往下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砖地上,晕开一小圈水渍。
“团座,”方立功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鞭炮买回来了,红纸也买了。那掌柜的还问,是不是家里有喜事……”
他说到一半,看见孙铭的样子,停住了。
“怎么了?”他小声问。
孙铭摇摇头,没说话。
楚风站起身,走到窗边。雪后的阳光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胡同里那几个小孩还在玩雪,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
“老方,”他说,“你把鞭炮拆开,火药倒出来,用红纸包成小包,每包……拇指大小就行。”
方立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应了声:“……是。”
他开始拆鞭炮。红纸裹得紧,得用指甲一点点抠开,里头的黑火药洒出来,落在桌上,细细的一层。他包得很小心,手指头粗,红纸又脆,包了两包就出汗了。
“团座,”他忍不住问,“这到底要干啥用啊?”
楚风没回头。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
孙铭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更沉。
“会议还没散。”他说,“但‘账房’的人从怀仁堂后厨打听到,里头吵得很凶。李文拍了桌子,傅作义没说话。杜任之出来上了趟厕所,脸色很难看。”
“那两个南京来的呢?”楚风问。
“还在‘汲古阁’。”孙铭说,“但棕色皮箱打开了,里头是……电台。小型的,美国货。”
楚风转过身。
“他们在发报?”
“发了两次。”孙铭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匆匆记下的数字,“第一次是三点整,发了十二组码。第二次是三点十分,发了八组。咱们的人破译不出来,但看长度,像是坐标和……时间。”
楚风接过纸条。
数字很潦草,有的还被汗渍晕开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桌边,摊开那张北平老地图——是“账房”给的,民国初年绘的,街道画得歪歪扭扭,但主要建筑都有。
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从“汲古阁”开始,往东,是傅作义官邸。往南,是东城的两个大粮仓。往西……
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他们住的这条胡同。
“时间呢?”他问。
“第二次发报的最后两组数字,”孙铭说,“是‘1700’。”
下午五点。
楚风看了眼怀表:三点四十。
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孙铭,”他说,“你带两个人,现在去傅作义官邸后巷。不用进去,就在巷口守着。如果看见有人拎着箱子或者包袱往里走,不用拦,跟着,看他们放哪儿。”
“是!”
“老方,”楚风转向方立功,“那些红纸包,给我。”
方立功把包好的火药包递过去,一共六个,小小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楚风接过,揣进大衣内袋。
“你留在客栈。”他说,“如果五点半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所有电报和文件,从后院墙翻出去,去‘老陈羊汤馆’找‘账房’,他会安排你出城。”
方立功脸白了:“团座,您要去哪儿?”
楚风没回答。
他穿上大衣,戴好帽子,走到门口。
“记住,”他回头说,“五点半。”
然后推门出去了。
胡同里的雪被踩实了,亮晶晶的,有点滑。楚风走得不快,像个普通的行人。路过那个雪人时,他停下看了看,伸手把歪了的胡萝卜扶正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胡同口,他向右拐,沿着大街往西走。街上人多起来了,下班回家的,买东西的,黄包车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
他走进一家茶馆。
不是昨天见杜任之的那家,是家大茶馆,两层楼,人声鼎沸。跑堂的迎上来:“客官几位?楼上雅座?”
“一位。”楚风说,“靠窗。”
他被引到二楼临窗的位置。窗外是街景,对面是家绸缎庄,招牌上的金字在雪后阳光下晃眼。
茶上来了,是龙井,叶子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
楚风没喝。
他看着窗外。
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把子慢慢走过。看着两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手挽手笑着跑过去,围巾在风里飘。
看着这座古城,普通的一个冬日傍晚。
怀表在口袋里,秒针走动的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轻轻的,“咔,咔,咔”。
像心跳。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正好。
下午四点五十分。
孙铭从傅作义官邸后巷的阴影里闪出来,快步走向茶馆。他上楼时,脚步很重,踩得木楼梯“咚咚”响。
跑到楚风桌前,他喘着气,压低声音:
“团座,有人去了。两个,穿棉袄,拎着个藤条箱。箱子里……是炸药。他们放在了官邸后墙根的排水沟里,用枯草盖着。”
楚风点点头。
“人呢?”
“放了就走,没停留。”
“箱子呢?”
“带走了。”
楚风放下茶杯。
“知道了。”他说,“你去吧,按原计划。”
孙铭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但终究没问,转身下楼了。
楚风继续坐在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灰白,再变成淡淡的橘黄——是夕阳的颜色,透过云层,染在雪地上。
很美。
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那些红纸包还在,硬硬的六个小疙瘩。
怀表指针指向五点十分。
还有五十分钟。
他拿起茶杯,把剩下的冷茶喝完。
茶叶的涩味在嘴里漫开。
很苦。
但很真实。
就像这个傍晚。
就像这座城。
就像……他正在做的事。
窗外,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沉沉的,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天,真的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