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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9章 谋定方略
    赤焱金睛成功重铸后的第七日。

    寒松林秘窟深处,万年温玉雕成的石桌泛着柔和光晕。桌面上,一幅以灵力凝成的《九洲堪舆图》静静铺展,山川脉络、宗门据地、绝险之境皆以不同灵光标注,在幽暗的洞窟中明灭流转,如一幅活过来的星图。

    气氛沉凝。

    “不能再逃了。”沈毅然率先开口,指尖点向澜洲方位——那里聚集着十几个猩红光点,分别标记着丹霞派、御气宗、灰衣人及若干不明势力的追兵,“从澜洲一路被撵到神洲边陲,连喘息之机都无。如今赤焱金睛已复,战力堪比化神后期,有了正面迎战的底气。”

    他眼中隐现雷芒:“我主张,择一支追得最紧的势力,以雷霆手段打掉,杀鸡儆猴。让九洲知道,昆仑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不妥。”陆明轩摇头,指尖轻划神洲地域,“神洲乃人族文明中枢,规矩森严。贸然开战,只会令我们沦为众矢之的。况且——”

    他看向顾思诚与赵栋梁:“顾师兄连番激战尚未尽复,赵师兄为铸赤焱金睛修为暂退,需时稳固。此刻硬拼,胜算几何?”

    林砚秋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冷意:“况且,若我们真就此隐匿不出,反倒坐实了那些污蔑——仿佛我们真在澜洲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了丹霞派那帮人的追杀。”

    她指尖在澜洲位置一点,灵光中浮现出丹霞派焚天楼船的虚影:“他们追杀我们,真是为了什么‘除魔卫道’?归墟一战,天下皆知。丹霞派赤炎真人亲自出手,化神后期老祖不顾身份对我等元婴修士下死手,所为不过是我等手中的玄水镜、赤阳焱心碎片,以及可能从归墟带出的遗宝。”

    “杀人夺宝,还要披着正道外衣。”楚锋冷哼一声,剑气在身周隐隐流转,“若我们继续躲藏,倒像是默认了他们的污名。不如堂堂正正站出去,把丹霞派在归墟如何联手魔修围攻、如何以化神之尊欺凌元婴、如何觊觎仙器不惜撕破脸皮的嘴脸,全都抖落出来。”

    赵栋梁气息未复,目光却锐如刀锋:“那就战!择一够分量之敌,譬如丹霞派。归墟外,赤炎老儿那一击,差点让我等全军覆没。此仇不报,道心难安。今赤焱金睛在,我有信心缠住那老匹夫。尔等趁势端其神洲要冲,既雪恨,亦立威。”

    周行野缓声开口,他一直垂首细察地图上地脉走势:“拔除丹霞派一据点,必招更烈反扑。胜一战,非胜全局。九洲十大宗门,觊觎仙器者岂止丹霞一家?我等杀得尽否?”

    他抬首,目光扫过众人:“莫忘,我等真敌,乃渊洲那些妄启魔界通道的狂徒。若于人族内掀起战火,耗损的正是将来抗魔之力。况且——”

    周行野顿了顿,手指点在澜洲与神洲交界处:“丹霞派追杀我们,说白了就是贪图仙器碎片。若我们一味躲避或报复,反倒落了下乘,成了与他们一般争抢宝物的寻常修士。可我们本就不是。”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终老此林?”沈毅然蹙眉。

    争论渐起,各执己见。

    唯顾思诚始终沉默。

    他闭目,指节在温玉桌面轻叩,节奏恒稳。识海深处,智慧元婴正以惊人速度运转,将众人之言、九洲之势、敌我之力、潜藏变数……尽数纳入一方庞大的推演模型。

    万千未来图景于心海中生灭重组。

    不知几时,争论声渐息。众人目光皆汇于他。

    顾思诚睁眼。

    瞳孔深处,似有无数命运经纬交织、碰撞、延展,终汇成三条清晰主干。

    “诸位所言,皆有其理。”顾思诚声不高,却令洞窟彻底静下,“避战可保一时平安,然失机;开战能立威,却易陷泥淖;隐修可积力,而容敌从容布网。”

    他起身行至堪舆图前,手指自澜洲起,经神洲,终落九洲中央。

    “我等所思,多在‘战术’——如何战,如何避,如何修。然今时所亟,乃‘战略’。”

    “战略?”楚锋若有所思。

    “正是。”顾思诚转身,目视每人,“且作一简析。当下九洲,主要矛盾为何?”

    沈毅然立即道:“自然是丹霞派那些伪君子,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杀人夺宝,连化神老祖都不顾脸面!”

    顾思诚却摇首:“此乃表象,甚至可说是枝节。丹霞派之所以敢如此,是因他们认定我等为无根浮萍,可随意拿捏。但真正的主要矛盾——”

    他指尖重重点在渊洲之位,彼处黑气郁结如墨:“乃九洲生灵与魔劫之矛盾,是存续与湮灭之矛盾。渊洲狂徒欲启魔界通道,一旦得逞,九洲生灵涂炭,人、妖、兽人,皆难幸免。与之相比,丹霞派的那点贪婪算计,不过疥癣之疾。”

    “而我等所持为何?”顾思诚自问自答,“我等持修复巡天神舟之可能,持打破空间壁垒、为九洲寻新路之识。更要者——”

    他微顿,一字一句:“我等持‘抗魔大义’。丹霞派追杀我们,是为私利;我们若只纠缠于与他们的恩怨,便是自降格局,陷入了他们设定的‘夺宝仇杀’戏码。我们当跳出此局。”

    林砚秋眸光闪动:“师兄之意是……我们不仅不该躲,反而要高调现身,但不是为了与丹霞派争一时长短,而是要树立更大的旗帜?”

    “然也。”顾思诚眼中慧光愈盛,“我们为何要如贼般与宵小纠缠于暗处?当做之事,乃高擎‘抗魔’之帜,光明正大立于舞台中央,立于道德道义之巅。届时,丹霞派那些追杀我们的行径——化神老祖对元婴修士下杀手、勾结魔修围攻、赤裸裸的杀人夺宝——反倒会成为他们身上的污点,衬托出我等的格局与胸怀。”

    他手指在神洲之位重重一按:“而神洲,人族文明之芯,礼法规矩至严之地,恰是践行此略最佳舞台。在那里,谁的拳头大或许重要,但谁站在道义高处,谁手握大义名分,更重要。”

    “我意是,”顾思诚环视众人,“我等非但不该藏,反要高调——以昆仑传人之身,堂堂正正入神洲,访稷下学宫,会太上道宗,联大雷音寺。当告天下:昆仑归来,非为与丹霞派争宝复仇,乃为联一切可联之力,共抗魔劫,为九洲寻生路。”

    “届时,丹霞派若再敢以追杀之名纠缠,便是公然挑衅抗魔大义,与天下人为敌。他们那些龌龊心思,自会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然彼辈会信否?”陆明轩忧道,“神洲势力盘根错节,丹霞派在澜洲势大,在神洲亦必有交游。我等贸然闯入,恐……”

    “故需策略。”顾思诚显已深虑,“我设四步行之。”

    他凌空虚划,灵力凝成四枚光字悬立:

    一、借势。

    二、立言。

    三、结盟。

    四、破局。

    “其一,借势。”顾思诚指首字,“我等初入神洲,人微言轻,需借一股足够分量之‘势’,为敲门砖,亦作护身符。”

    “此‘势’,便是佛门。”

    他望堪舆图上大雷音寺方位:“我等于黑石山与慧明并肩诛魔,在小须弥山和青洲与空藏法师有过论交之宜,有此香火情在。更要者——佛门与魔族势不两立,抗魔乃其天然立场。我等可携澜洲、瀚洲所集魔踪实证,以‘共商抗魔大计’之名,拜大雷音寺。”

    “若得佛门支持,甚或由其遣使陪我等入神洲腹地,则余者纵欲动我,亦须掂量。”

    赵栋梁颔首:“有理。佛门于神洲地位超然,得其背书,可省无数周折。”

    “其二,立言。”顾思诚指次字,“入神洲后,不可独仗佛门庇佑。需自有声音,自有影响。”

    他目中锐光一闪:“稷下学宫,九洲至高学府,百家争鸣之地。彼处乃传道最佳平台。我当以‘科学修仙’为契,于彼开坛讲学。”

    “讲学?”沈毅然微怔,“此时?”

    “正是此时。”顾思诚道,“神洲重礼法,更重道理。若我能于学宫,以无可辩驳之逻辑、前所未有之视角,阐释大道,解析法则,赢得学子乃至教习认同,则我不复为‘外来者’,而是‘思想者’、‘开拓者’。”

    “思想之力,时或较武力更深远,亦更难扼杀。”

    楚锋若有所悟:“师兄欲……于神洲知识沃土,种下昆仑道种?”

    “然。”顾思诚点头,“但使种下,自会萌发。年轻修士若受我理念,老一辈纵有非议,亦将投鼠忌器。且——”

    他微微一笑:“传播知识,交流大道,本是光明正大之阳谋。谁若因此发难,便是与天下求知者为敌。”

    林砚秋接言:“且于讲学之间,可自然引出魔劫之危、九洲之困、联合之需。一切水到渠成。”

    “其三,结盟。”顾思诚指第三字,“得佛门之持,有学宫之望,便可着手构筑真抗魔同盟——不囿于昆仑,乃联一切愿抗魔劫之力。”

    “星辰阁与我早有交集,可争取。小须弥山慧明禅师处,亦有渊源。稷下学宫中,必有识者。”他略顿,“乃至太上道宗——为道门魁首,面对覆洲之魔劫,彼岂真能无动?或内亦有歧,有可争取之力。”

    “我等当做者,是树‘抗魔’之帜,广交朋友,孤其真敌。”

    周行野沉吟:“此需极高斡旋之能,及对各势力内隙的精准把握。”

    “故需时,需接触,需试探。”顾思诚道,“然大方向无谬——联一切可联者,孤其真敌。”

    “其四,破局。”他指末字,神色转肃,“前三步若成,我等于神洲便算立稳。然此非终点。”

    “神洲规矩繁冗,羁绊太多。我昆仑根基,终在昆仑仙宫;修复神舟之材,散落九洲;我真战场,在渊洲,在魔窟。”

    “故需一契机,一由头,令我辈可‘合情合理’跃出神洲棋局,续行当为之事——寻终末仙器碎片,查魔修阴谋,终修复巡天神舟。”

    顾思诚环视众人:“此契机或为人族求援,或为某绝地异变,或为魔修大举而动。我等需在神洲时,便布情报网络,留意此等机缘。”

    “待时机成熟,我辈便以‘应盟友之邀’、‘探魔踪’、‘寻救世之宝’等名,光明正大离神洲。届时,神洲盟友为我后盾,神洲声名为我护符,而我等——将跃出此最繁之局,以更自在之姿,落子九洲。”

    语毕,洞窟久寂。

    众人皆沉浸于顾思诚所绘的宏大棋局之中。

    此非苟且求存的逃亡之策,非逞凶泄愤的报复之计,而是一幅胸怀九洲、洞观全局的战略长卷。

    它大胆,它涉险,然它……盈满智慧辉光。

    “风险甚巨。”良久,陆明轩轻声,“神洲势力林立,人心叵测。我等高调现身,无异置身明处,诸般暗箭皆将化明枪。”

    “然收益亦宏。”赵栋梁目中斗志重燃,“藏头露尾,永难成事。欲行大道,当有立于风口浪尖之胆魄。”

    沈毅然握拳:“且此计痛快!我辈本行正道,何以如鼠辈东躲西藏?正当堂堂正正告于天下,我欲何为,何以为之!”

    楚锋缓颔:“我附议。剑道贵直,修道贵诚。藏缩终非正道。顾师兄此略,虽险,然行得正。”

    林砚秋望向顾思诚,眸底忧色微现,却更多是支持:“玄水镜可助探查神洲动向,镜中界可备迅捷转移。但使谋划周详,我等有退路。”

    周行野末言:“地脉感知可助避陷辨友。且……”他视顾思诚,“顾师兄此略最妙处在‘借势’与‘立言’。神洲重规矩,讲道理。我依其规,言其理,彼反难施下作手段。”

    顾思诚见众意渐趋合一,心下稍定。他回至石桌前,指尖在堪舆图上轻点:

    “既如此,便定下——三日后,经观星驿传送阵,低调入神洲西陲。首站,拜大雷音寺。”

    他环视众人,声稳力沉:

    “此行,我不复为被迫流亡的丧家之犬。”

    “而是——”

    “以文明使者之姿,以抗魔先锋之态,以昆仑传人之傲。”

    “去与此地至绝智慧碰撞,与至深文明对话。”

    “告彼辈,亦告九洲——”

    “今人不必畏古人,来者未必逊往者。昆仑之道,愿与天下同道共参;九洲之劫,当由众生携手共渡。”

    语落,洞窟内,七双眼瞳同绽灼光。

    那是向道之坚,担责之勇,也是对己道之信。

    寒松林外,风雪渐歇。

    东方天隙,初曦破云,照亮连绵雪岭,亦照亮这条注定不凡的征途。

    谋定而后动。

    昆仑的文明博弈之局,自此真正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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