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十六年,十月初九。
中央帝京,凰宫正殿。
林婉儿站在那面以整块纳米复合水晶铸成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苏醒的巨城。
辰时三刻,羲和的神光自东天漫溢而来,穿透凰宫那层半透明的金色灵能护罩,将整座悬浮宫殿群染成一片温润的、近乎神圣的暖辉。
那护罩极薄,薄如蝉翼。
然其内蕴东皇太一的一缕太阳真火本源,外联后土镇守的地脉聚灵大阵,便是第九境强者倾力一击,亦不过在其表面激起几圈细如涟漪的波纹。
她身后,欧冶子、钱学森、瓦特、沈括、张衡、公输班,六人分列两侧。
六人皆是三年来,几乎未离中京工地半步的督造总师。
欧冶子须发皆白,十指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六十年锤炼金属、七千日夜持握锉刀刻笔留下的印记。
他的声音沙哑,如风箱鼓风。
“陛下。”
“凰宫反重力符文阵列,今日寅时完成第九百七十一次全负荷压力测试。”
“基座一千二百丈直径,悬空八百八十丈,承重峰值十二万吨,波动幅度小于万分之三。”
他顿了顿。
“东皇太一大人加持的太阳真火本源,已与灵核反应炉输出回路完成熔接。”
“即便反应炉意外停机,仅凭本源余热,亦可供凰宫悬浮七日不坠。”
林婉儿没有回头。
“七日之后呢。”
欧冶子沉默片刻。
“七日之后,若仍无能量补充,凰宫将启动预设的缓降程序。”
“以反重力符文阵列的残余灵力,可确保整座宫殿群平稳落于地面,无一砖一瓦受损。”
林婉儿微微颔首。
“可。”
她转向钱学森。
钱学森着深灰工装,领口微敞,鬓角霜色隐现,眉目间是常年与系统工程、弹道曲线、统筹算法相伴者特有的锐意与沉静。
“钱卿。”
“凰宫系统工程的最后一项验收,进展如何。”
钱学森道。
“回陛下,凰宫九座主殿、七十二座辅殿、观星台、御苑、英灵殿、神只殿,共计三百六十七个功能单元,已完成三百六十五个的最终验收。”
他顿了顿。
“尚未验收的两项,一是御苑东南角的‘日月池’,需待羲和、常曦二位娘娘亲自主持开光仪式,方可正式启用。”
“二是英灵殿深处的‘天命碑’,需由陛下亲自注入一缕神魂烙印,完成认主。”
林婉儿点了点头。
“日月池的开光,朕已与羲和、常曦二位约定,本月十五辰时。”
“天命碑的认主,便定在今夜子时。”
她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正在晨光中渐次苏醒的巨城。
“三年。”
她轻声说。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原。”
“野草丛生,狐兔出没。”
“三年后,六百万人在此安居,三千家商号在此开业,一百二十所官学在此授课。”
她顿了顿。
“诸卿,辛苦了。”
六人齐齐躬身。
“臣等,分内之事。”
林婉儿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喧嚣、越来越像一座活着的大城的城郭。
天命十六年,十月十一。
申时。
中京城,东门。
三百六十里外郭城墙,高百丈,厚五十丈。
此刻正值黄昏,夕阳自西斜照,将整面东城墙镀成一片流动的金红。
那不是寻常夕照的反光。
是城墙表面那层以纳米复合金属与符文合金浇筑的防护涂层,在特定角度日光下呈现的、独一无二的视觉特征。
城墙下,一群刚从中京火车站步出的外地商贾,正仰着头,呆呆地望着这面墙。
他们来自天元大陆三十六道各处。
有人来自北疆燕云道,有人来自南疆百越道,有人来自原神武旧地、现陇右道武威府,有人来自原九玄旧都、现西南道万象府。
他们行商半生,走过无数雄关险隘。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墙。
不是高。
是威。
那墙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没有炫耀任何雕饰,没有铭刻任何功勋。
只是存在。
便让所有仰望者,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这墙……要修多久。”
一个年轻的绸缎商人,喃喃问。
身旁的老行商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那面墙,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走。”
他说。
“进城。”
十月十二。
中京城,天街。
天街宽三百丈,长四十二里。
此刻正值午时,日光自正顶倾泻,将整条天街照得通透如琉璃。
因为天街的路面,是以整块灵玉铺就的。
那灵玉采自北疆燕然山新发现的玉矿脉,经工部玉作局三千名匠人耗时两年切割、打磨、抛光、拼接。
每一块灵玉,长三丈,宽一丈五,厚三尺,重约四十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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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条天街,共铺设灵玉一万四千块。
此刻,日光照耀其上,玉质温润的光泽自路面升腾而起,与两侧建筑飞檐的琉璃瓦交相辉映,整条长街如同一条流淌的、凝固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光河。
天街两侧,是帝国六院六署三司、各国驻京使节府邸、以及帝国最高等级的官舍宅邸。
建筑风格,统一而不单调。
统一者,每座建筑的基座高度、檐口曲线、屋顶坡度、墙面主色调,皆依工部颁布的《中京建筑法式》严格执行。
不单调者,法式仅框定骨架。
骨架上可雕何纹、檐下可悬何灯、门前可植何木、窗后可叠何石,皆由各家自行挥洒。
于是,整条天街望去,秩序井然如军阵。
细看之下,每一座建筑又各有风骨,无一雷同。
那年轻绸缎商人,此刻正站在这天街边缘。
他脚下是温润的灵玉,头顶是澄澈的秋空,两侧是连绵不绝的、既陌生又亲切的华美建筑。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不是卑微。
是那种立于高山之巅、俯瞰万壑时,自然而然生出的、对宏大秩序的敬畏。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路……”
他没有说完。
因为脚下,传来一阵极轻的、有节奏的震动。
他低头。
灵玉路面下,隐约可见一道幽蓝的光痕,如游鱼,如流萤,自西向东,疾掠而过。
那是地铁。
中京城的地铁,官方名称“地龙”。
此刻,正有一列满载旅客的“地龙”干线列车,在天街下方二十丈深处,以时速一百二十里,自凰宫站向东门站疾驰而去。
那年轻绸缎商人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觉得,脚下这片温润如玉的土地,是活的。
十月十二,酉时。
中京城,天池。
天池水域二十万亩,此刻正值日落。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湖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交织的锦缎。
湖畔的生态园林带,因后土神力加持,移栽的百万株树木,三年已成林。
秋风拂过,银杏金黄的扇形叶片簌簌飘落,铺满湖畔的青石小径。
几个孩童正在落叶堆里追逐嬉戏。
他们的笑声清脆,如风铃,如碎玉。
不远处,一对年轻夫妇并肩坐在长椅上。
妇人怀中抱着一个约莫周岁的婴孩。
婴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湖面上那轮正在沉落的、巨大的、金红色的太阳。
他伸出手,咿咿呀呀,想去够那太阳。
妇人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那是太阳。”
她轻声说。
“很远很远的太阳。”
婴孩听不懂。
他只是继续咿咿呀呀,继续伸手。
年轻丈夫望着这一幕。
他忽然开口。
“三年了。”
他说。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原。”
“我带你来勘测水源,你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蹲在河边洗手。”
妇人没有回头。
“我记得。”
她说。
“那天水很凉。”
“你怕我着凉,把自己的外袍脱了,硬裹在我身上。”
丈夫笑了笑。
“那会儿哪有什么外袍。”
“就一件工部的制式工装,又厚又硬,你穿着像裹了床棉被。”
妇人也笑了。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抱着婴孩,望着那片越来越暗、越来越沉静的湖面。
远处,天池中央那三座以人工堆叠的湖心岛上,第一批迁入的鹤群,正收翅归巢。
鹤鸣清越,在暮色中回荡。
十月十三。
中京城,凰宫。
子时。
林婉儿独自立于英灵殿深处。
殿不甚广,阔不过五丈,深不过七丈。
殿中央,是一座以整块墨玉雕琢的巨碑。
碑高九尺,阔三尺,厚一尺。
碑面无纹无饰,光滑如镜。
天命碑。
她抬起手。
指尖触在冰凉如水的墨玉碑面。
意识海中,那卷金色的古风卷轴,应念而动。
一缕极细的、金红色的神魂烙印,自她眉心逸出,如丝如缕,缓缓沉入碑面。
碑面泛起涟漪。
如石入静湖。
涟漪中心,一枚细小的、金红色的玄底凤纹,渐渐凝聚。
凤纹初时极淡,如隔雾观花。
三息后,纹路渐深,如铁画银钩。
五息后,那凤纹猛然绽放出灼目的金红光芒,如日之初升,如凤之初鸣。
光芒只持续了一瞬。
旋即敛去。
碑面恢复如初。
只有那枚玄底凤纹,静静镌于墨玉深处,如亘古长存。
林婉儿收手。
她望着那枚凤纹。
那是她的印记。
是天命碑认主的印记。
也是这座凰宫、这座中京、这片十亿三千万平方公里疆土、这四十一亿黎庶,与她之间,最深沉、最不可分割的羁绊。
她转身。
步出英灵殿。
殿外,东皇太一负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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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着那袭日冕金袍,依旧手持那口古朴神钟。
月光下,他的面容如亘古未变的苍山。
“此碑认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凰宫之夜,字字清晰。
“此后,帝国气运与陛下神魂,同脉同息。”
“陛下在,国运昌。”
“陛下若……”
他没有说下去。
林婉儿望着他。
“朕若如何。”
东皇太一沉默片刻。
“陛下不会。”
他说。
林婉儿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
她说。
“朕不会。”
她转身,向寝宫行去。
身后,东皇太一望着她的背影。
那袭玄底金凤袍,在月光下拖曳出一道沉静而绵长的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步向神只殿的方向。
月光下,那口神钟无声。
天命十六年,十月十四。
中京城,凰宫。
辰时。
林婉儿站在正殿那面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正在晨光中完全苏醒的巨城。
天街上,车马如织。
地铁站口,人流如潮。
四大市集,旗幡招展。
文教区,书声琅琅。
科研区,灯火未熄。
天池湖畔,晨练的老人正在打太极。
居住区里,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
她望着这一切。
望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
“三年。”
她说。
“值了。”
身后,上官婉儿无声侍立。
她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窗外,那轮十月的朝阳,正越过东城墙三百丈城阙,将整座中京城镀成一片流动的金红。
城墙上,昨夜值班的哨兵正在交班。
年轻的哨兵揉了揉眼睛,望着远处那片悬浮于半空的、金碧辉煌的宫殿群。
“队长。”
他问。
“咱们这城,以后还能更大吗。”
老队长没有回头。
“能。”
他说。
“陛下说过。”
“中京不是终点。”
“是起点。”
年轻哨兵哦了一声。
他望着那片悬浮的宫殿,望着那层在晨光中流转着金色微光的灵能护罩。
他忽然觉得。
能在这城里当差。
能每天抬头就看见这座凰宫。
这辈子,值了。
远处,凰宫基座边缘,那十二尊以太阳真火凝铸的神兽,正迎着朝阳,缓缓睁开沉睡了一夜的眼眸。
东皇太一立于神只殿前。
他望着那十二尊苏醒的神兽。
然后,他抬手。
指尖,一缕炽白如日核的金光,缓缓注入神兽眉心。
十二尊神兽,齐齐昂首。
无声。
却仿佛有千万道无声的嘶鸣,穿透凰宫的灵能护罩,穿透中京的三百六十里城墙,穿透天元大陆十亿三千万平方公里的疆土。
那是神明的注视。
那是帝国的威仪。
那是悬浮于天元盆地中央、以帝国十年心血、千万人汗水、四十一亿人期待筑成的——
神迹之城。
天命十六年,十月十四。
辰时五刻。
中央帝京,中京。
一切如常。
一切,又都如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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