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十年,正月初五。
承天京,紫宸殿。
卯时正,天边尚未露曙光,殿内七十二盏青铜连枝灯已尽数点亮。
灯火煌煌,将殿内每一根盘龙柱、每一片金砖、每一面旌旗照得纤毫毕现。
林婉儿端坐御座之上。
她今日着玄底金凤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串在她眉目间投下细碎而庄重的光影。
她的身侧,空无一人。
她的身后,是英灵委员会九位常任委员。
诸葛亮,张良,陈平,李靖,房玄龄,萧何,范蠡,王猛,项羽。
她的左右两侧,四道超越凡俗的身影,静静伫立。
东皇太一,日冕金袍,手持神钟。
后土,玄黄宫装,掌托息壤。
羲和,赤金华服,周身日辉流转。
常曦,月白长裙,月华萦绕如纱。
她的殿中,是数百名来自各朝各代、各领域各阶层的英灵。
文臣。
武将。
科学家。
工程师。
医师。
农学家。
教育家。
艺术家。
以及无数她一时叫不出名字、却已在帝国各条战线上默默耕耘数年的熟悉面孔。
白起立于武将班列之首,甲胄在身,沉默如山。
韩信立于白起身侧,神色闲适,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
薛仁贵背负长弓,箭囊中三支白羽箭,在灯火下泛着寒芒。
郭子仪面容沉毅,甲胄斑驳,如他守护过的那座长安城。
李存孝斜倚殿柱,丈八浑铁槊拄于身侧,桀骜如生前。
高宠手持錾金虎头枪,枪尖一点赤红,如未冷之血。
岳飞立于班列中段,脊背笔挺,眉宇间是千年不磨的精忠之志。
吴起肃然端立,目光如炬。
王忠嗣沉稳如岳。
陈庆之白袍如雪。
郑和深海蓝袍,腰悬贝壳护符。
戚继光按剑而立,目光锐利如他改良过无数次的战阵刀法。
文臣班列之首,诸葛亮羽扇轻摇。
张良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
房玄龄手捋长髯。
杜如晦神色沉静。
萧何鬓角霜色愈深,脊背却依旧笔挺。
张居正面容清癯,眉间刻痕如刀。
魏征肃然端坐,如待谏之臣。
狄仁杰面容沉静,目光如审案时那般,深不见底。
包拯额心月牙浅痕,在灯火下隐隐生辉。
海瑞一身素袍,如他生前那般,不染尘埃。
范蠡立于班列末端,笑意微深,如观棋不语的局外人。
陈平依旧靠柱而立,眼皮半垂,万事不萦于怀。
沈括袖口沾着几点洗不净的墨渍,站在这煌煌殿堂中,仍有几分拘谨。
钱学森面容清矍,眉目锐意如他设计的弹道路线。
爱因斯坦蓬发如旧,眼眸清澈如孩童。
牛顿沉默伫立,目光深邃如他揭示的万有引力。
麦克斯韦指尖轻动,似在推演某道尚未完成的方程。
欧冶子须发如雪,指节粗大,虎口老茧层层。
瓦特神色专注,如凝视一台即将改良成功的蒸汽机。
贾思勰双手捧着几株新培育的稻种,穗头沉甸甸垂着。
徐光启立于身侧,目光温厚如他深耕半生的田垄。
华佗药囊在侧,眉目慈和。
李时珍手执《本草纲目》手稿,书页翻动如药香。
张仲景神色沉静,如坐堂问诊。
林婉儿望着这满殿英灵。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天命十年。”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定音之磬。
“帝国疆土,二十四州,南疆四道,北疆六道,海外三都护府。”
“帝国人口,二亿四千万。”
“帝国陆军,一百四十万。”
“帝国海军,战列舰二十四艘,总吨位三十二万吨。”
“帝国铁路,承天至镇渊北线即将贯通,承天至天佑南线已动工。”
“帝国电报,十二个核心州府干线架设过半。”
她顿了顿。
“此皆诸卿之力。”
她起身。
玄底金凤袍自御座铺展而下,如流云,如海潮。
她走下御阶。
一步一步。
走到文臣班列之首,诸葛亮面前。
她望着他。
“诸葛亮。”
诸葛亮羽扇收拢,垂首。
“臣在。”
“你随朕九年,内修政理,外定战略,北伐灭渊,南拓离火。”
她顿了顿。
“朕之张良,朕之萧何,朕之管仲。”
“皆不足以尽卿之功。”
她抬手,取过身后上官婉儿捧着的玉轴诏书。
“自即日起,诸葛亮进位英灵委员会首席委员,总领内政、外交、战略诸务。”
“凡军国重事,先咨亮,后行。”
诸葛亮微微一怔。
旋即深深躬身,长揖至地。
“臣,叩谢陛下天恩。”
林婉儿没有扶他。
她只是将诏书放入他手中。
然后,她转身。
走到萧何面前。
“萧何。”
萧何垂首。
“臣在。”
“九年,帝国人口,从四千万至二亿四千万。”
“九年,帝国疆土,从二十四州至三十六州加海外三都护府。”
“九年,帝国国库,从未足百万两至存银一亿三千万两。”
她顿了顿。
“卿之功,朕不言,天下亦知。”
她取过第二份诏书。
“萧何,进位英灵委员会常任委员,领民生总署尚书,兼户部尚书,总揽帝国民政、财政、田赋、仓储。”
萧何双手接过诏书。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臣……”
他顿了顿。
“臣,必不负陛下。”
林婉儿点了点头。
她继续走。
房玄龄。
杜如晦。
张居正。
魏征。
狄仁杰。
包拯。
海瑞。
范蠡。
刘晏。
桑弘羊。
她一份一份,将诏书放入他们手中。
每一个名字。
每一道旨意。
每一份托付。
然后,她走向武将班列。
白起。
“白起,授帝国全军总帅,武安公,凡灭国级大战,卿为主帅。”
韩信。
“韩信,授帝国全军副帅,淮阴侯,凡奇谋机变、偏师远征,卿为主将。”
李靖。
“李靖,授兵部尚书,仍领英灵委员会常任委员,掌全军建设、训练、装备、后勤。”
薛仁贵。
“薛仁贵,授神威大将军,领玄甲重骑兵一师。”
郭子仪。
“郭子仪,授镇军大将军,领凤武卒三师,兼掌北疆边防。”
李存孝。
“李存孝,授飞虎大将军,领飞虎军一军,为朕掌尖刀。”
高宠。
“高宠,授骁骑大将军,领朱雀骑兵一师。”
岳飞。
“岳飞,授忠武大将军,领玄武重步兵二师,镇戍京畿。”
吴起。
“吴起,授安远大将军,掌北疆边防军整编及新兵训练。”
王忠嗣。
“王忠嗣,仍领南疆都督府都督,加太子太保衔。”
陈庆之。
“陈庆之,仍领白袍军都督,加护军将军衔。”
郑和。
“郑和,授海军大都督,加太子少保衔,仍总领无尽海探索、经略诸务。”
戚继光。
“戚继光,授海军副都督,加定远将军衔,佐郑和掌舰队作战、海防。”
她一份一份,宣完。
然后,她转身。
走向那四道超越凡俗的身影。
东皇太一。
后土。
羲和。
常曦。
她站在东皇太一面前。
“东皇。”
她说。
“帝国军队,凡出征前,由礼部祭祀战神,祈佑凯旋。”
“日常修炼,由皇家演武场供奉战神图腾,增益将士。”
“若有外敌以邪法、异术、神道犯我疆土……”
她顿了顿。
“朕需卿出手。”
东皇太一垂眸。
那双深邃如宇宙的眼眸,静静望着她。
“可。”
林婉儿点了点头。
她转向后土。
“后土。”
“帝国疆土,亿万里沃野。”
“北疆苦寒,天渊新附,南疆湿热,海外孤悬。”
“朕需卿神力,滋养地脉,改良土壤,使瘠土成膏,使荒原丰穰。”
后土微微颔首。
玄黑色的眼眸里,漾开极淡的笑意。
“可。”
林婉儿转向羲和、常曦。
“羲和、常曦。”
“二位随朕年余,已与帝国农桑、军伍、医道、教化密不可分。”
“自今日起,羲和助东皇,掌军阵阳刚之气。”
“常曦助后土,掌地脉月华滋养。”
“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羲和微微颔首。
常曦亦微微颔首。
林婉儿走回御阶。
她转身,俯瞰这满殿英灵。
数百道目光,汇聚于她一人之身。
她开口。
“自今日起。”
“帝国政务,诸葛亮总其成,萧何主民生,房玄龄、杜如晦佐之。”
“帝国军务,白起主征伐,韩信、李靖、薛仁贵、郭子仪各司其职,兵部李靖统训后勤。”
“帝国经济,范蠡主商务、金融,刘晏、桑弘羊佐之。”
“帝国司法监察,狄仁杰、包拯、海瑞三人,大理寺、审察院、督察院三权分治,相互制衡。”
“帝国文教,张居正主学政,魏征主舆论,朱熹辅教化,李白、苏轼等繁荣文艺。”
“帝国科技,沈括主皇家科学院,爱因斯坦、牛顿、麦克斯韦等各领前沿,欧冶子、瓦特等主工程应用。”
“帝国情报,陈平主风闻司、异闻司,张良佐战略推演。”
“帝国农医,贾思勰、徐光启等主农桑,华佗、李时珍、张仲景主医药。”
她顿了顿。
“东皇太一,坐镇英灵殿,与国运金龙共鸣,为帝国最高战争之神。”
“后土,坐镇承天京地脉核心,为帝国根基守护之神。”
“羲和、常曦,佐之。”
她望向这满殿英灵。
“诸卿。”
“各归其位。”
“各尽其责。”
她转身,落座。
玄底金凤袍铺展于御座之上,纹丝不动。
“散朝。”
正月初六。
承天京,英灵殿。
东皇太一立于殿中,抬首望向那盘旋于殿顶的金色龙形气运。
国运金龙。
自天命七年北定、八年消化、九年灭渊,帝国国运蒸腾,龙形愈凝愈实,鳞爪毕现,双眸如炬。
东皇太一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抬手。
指尖,一缕炽白如日核的金光,缓缓注入龙睛。
金龙仰首长吟。
声震九霄。
是日,承天京及周边三百里,所有正在操练的帝国士卒,皆觉体内真气运行顺畅一倍有余。
神武边境,正在巡哨的斥候,忽然觉得对面的承天军营上空,隐隐有一道金红色的、不可直视的光柱,冲天而起。
他揉了揉眼睛。
光柱消失了。
他以为是错觉。
正月初七。
承天京,皇家祭坛地宫。
后土踏足于地脉核心之上。
此处深埋地下十丈,以精钢混凝浇筑,内衬符文钢板,是萧何三年前亲自选址、工部耗时一年建成的帝国地脉镇物所在。
后土垂眸。
她掌中那撮息壤,缓缓沉入地脉。
是夜。
承天京及周边府县,无数百姓梦见自己赤足立于温热的、松软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田野之上。
醒来时,足底犹有余温。
正月初九。
户部呈报。
承天京周边三县,今岁冬麦返青时间较往年提前七日。
正月初十。
兵部呈报。
阳曜营三千将士,自东皇太一神力加持以来,七日之内,突破先天者三十七人,突破宗师境者三人。
正月十二。
天渊道观察使郑文和奏报。
天渊道境内多处废弃矿坑,近日发现新矿脉迹象。
经工部矿务司勘察,确认为高品位铁矿,储量预估可采百年。
正月十五。
上元节。
承天京,栖梧殿。
林婉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御苑中那轮元宵的圆月。
身后,诸葛亮、张良、陈平、李靖四人,分坐于长案两侧。
案上,摊着一份尚未定稿的、封皮空白的绝密卷宗。
诸葛亮开口。
“陛下。”
“臣等拟以‘天元一统’为名,草此战略纲要。”
“目标:十年之内,使神武、大云、九玄三大皇朝,或臣服,或瓦解,或为我附庸。”
他顿了顿。
“使天元大陆,仅有一帝。”
林婉儿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那轮明月。
“十年。”
她轻声说。
“太久了。”
诸葛亮微微一怔。
林婉儿转身。
她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那份空白卷宗的封皮上,写下四个字。
天元一统。
她搁下笔。
“五年。”
她说。
“朕只给你们五年。”
正月十六。
神武皇朝,刑律殿。
赫连铁树望着案头那份连夜从承天送出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密报只有一行字。
“承天英灵殿,新增至少两尊上古神只,及四名不世出之猛将。”
“其行政、军事体系,于正月初五大朝会后,完成重组。”
“效率倍增,难以估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密报轻轻折起。
“传令边境各军。”
他说。
“从即日起,将承天军威胁等级,提升至‘最高’。”
“原定三年扩军计划,压缩至一年半完成。”
“所需粮饷、军械,刑律殿优先拨付。”
副将领命而去。
赫连铁树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正月未融的积雪。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承天使节第一次抵达神武都城时,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那女子一面。
那时他觉得,不过又是一个靠英灵起家的幸运儿。
不过尔尔。
此刻,他望着那片积雪。
他忽然不确定了。
正月十八。
大云皇朝,都城。
郑懋将那封从承天送来的密报,呈于御前。
大云皇帝看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
“承天使节谢安,还在都城吗。”
郑懋垂首。
“回陛下,谢安已于前日启程返承。”
大云皇帝又沉默了。
良久。
“传旨。”
“大云与承天边界谈判,着郑懋为正使,从速推进。”
“允承天商队经大云境内赴西域贸易,关税减半。”
“另……”
他顿了顿。
“备一份厚礼,遣使赴承天贺岁。”
“就说……”
“就说大云愿与承天,永结睦邻之好。”
正月十九。
九玄皇朝,万象城。
姬云鹤将承天正月初五大朝会的详细情报,轻轻放在玄阴司都统的案头。
都统看完。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份情报,收入案头那只镌刻着玄龟负剑徽章的紫檀匣中。
“承天。”
他低声说。
“越来越有意思了。”
正月廿一。
承天京,英灵殿。
林婉儿独自站在殿中,仰首望着那盘旋于殿顶的金色龙形气运。
国运金龙。
东皇太一立于她身后三步。
后土立于另一侧。
林婉儿轻声开口。
“二位尊神。”
“朕有一问。”
东皇太一不语。
后土不语。
林婉儿道。
“二位在故乡,可曾见过这般国运。”
东皇太一沉默片刻。
“未曾。”
他说。
后土亦道。
“未曾。”
林婉儿轻轻笑了一声。
“朕也未曾。”
她说。
“所以,朕要看看。”
“这从未有人走到过的路上,究竟有什么。”
她转身。
走出英灵殿。
殿外,正月廿一的晨光正好。
无云。
无风。
万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