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九年,十一月初九。
天渊道,原天渊皇朝都城。
辰时三刻,萧何站在皇城正阳门的废墟前,望着那扇被大火烧得扭曲变形、至今尚未拆除的铜钉大门。
门楣上,“天渊皇城”四字匾额已被人取下,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脚边的木箱里,箱盖半敞,露出那四个以金漆描摹、历经二百余年风雨仍依稀可辨的旧字。
他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门额。
“此门,何时拆。”
他问。
身后,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秦瑀垂首。
“回萧相,正阳门主体尚稳,若加固修缮,可用作天渊道都督府正门。”
“工部拟保留门楼建制,仅更换匾额。”
他顿了顿。
“新匾,拟请魏征大人题字。”
萧何沉默片刻。
“可。”
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皇城内早已清扫完毕的正殿。
殿内,天渊历代君主的御座已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寻常的、帝国州县衙门惯用的黑漆长案。
案后,坐着三名刚刚到任的帝国官吏。
天渊道观察使郑文和。
天渊道按察使周慎。
天渊道转运使刘晏。
三人起身行礼。
萧何摆了摆手。
“坐。”
他说。
“不必拘礼。”
他走到那面刚刚挂起的天渊道舆图前,负手而立。
舆图很大,几乎占满整面东墙。
其上,以朱笔圈点着天渊道十二府、三十七县、以及各处关隘、矿山、水陆要冲。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尚未标注任何帝国建制痕迹的广袤土地上。
“户部已核定。”
他开口。
“天渊道在籍丁口,四百二十万。”
“田亩,二千三百万亩。”
“矿山,铁、铜、煤矿已探明者十七处,尚待勘探者不计。”
“关隘要塞,铁岩关为首,余者七处。”
他顿了顿。
“此乃帝国天命九年所获最大一笔财富。”
“如何守,如何治,如何化。”
他转身,望向案后三人。
郑文和出列。
“臣与萧相、张居正大人会商,拟天渊道治理方略十二条。”
他取出一份折子,展开。
“其一,严惩首恶。”
“天渊皇族余孽,除已伏诛或自尽者,余皆押解承天,交大理寺审谳定谳。”
“其二,赦免胁从。”
“天渊降官降将,凡无血债民怨者,甄别留用。”
他顿了顿。
“其三至其七,皆赈济、免税、授田、贷种、兴水利之事。”
“其八,兴办学堂。”
“天渊道原有官学三十二所,多为天渊贵族子弟所设,平民不得入。”
“臣拟于天命十年春,在天渊道十二府各设新式官学一所,县设蒙学,免收束修,贫寒子弟额外补贴笔墨纸砚。”
“其九,推广雅言。”
“天渊方言与承天官话差异颇大,公文往来、商贸交流多有不便。”
“臣拟在各官学、蒙学设雅言课,并在各府县衙开设夜校,鼓励百姓学习官话。”
“其十,整编降军。”
“天渊降卒约八万人,汰其老弱,留精壮三万,编为‘靖安军’,配发帝国二线装备,用于地方守备、工程、屯田。”
“其十一,清丈田亩,厘定赋税。”
“天渊旧制,赋税名目繁杂,豪强隐匿甚多。”
“臣拟于天命十年夏,启动天渊道首轮田亩清丈,依帝国《田赋新章》厘定税则。”
“其十二……”
他顿了顿。
“其十二,徐徐图之,不躁不迫。”
萧何听完。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份折子接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笔,在折尾批了三个字。
“准。”
“速办。”
十一月十五。
承天京,太庙西侧。
英烈祠。
林婉儿亲临。
她身着玄色常服,未着冕冠,只以一枚白玉簪绾起长发。
身后,白起、韩信、李靖、诸葛亮、陈平、范蠡等数十人肃立。
祠内,新添了四百七十三块灵牌。
那是雷霆军团在天渊之战中阵亡的将士。
四百七十三人。
林婉儿望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在香火烛光中静静反光的牌位。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上前。
亲手,将三炷香插入炉中。
她没有说话。
身后,文武百官亦无人敢言。
只有香炉中纸钱燃烧的细碎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低沉的号角。
良久。
林婉儿转身。
“白起。”
白起出列,单膝跪地。
“臣在。”
“天渊之战,卿统率雷霆军团,三十七日灭国。”
她顿了顿。
“古之名将,白韩卫霍,不过如是。”
她从上官婉儿手中接过一道早已拟好的诏书。
“奉天承运。”
“白起,授武安公爵,赐金千两,世袭罔替。”
“其麾下雷霆军团诸将校,各按功勋封赏有差。”
白起垂首。
“臣,叩谢陛下天恩。”
他没有抬头。
林婉儿望向韩信。
“韩信。”
韩信出列,亦单膝跪地。
“卿副贰主帅,运筹帷幄,铁岩关一役,功在社稷。”
她顿了顿。
“韩信,授淮阴侯,赐金五百两。”
韩信垂首。
“臣,叩谢陛下天恩。”
林婉儿又望向陈平、范蠡。
“陈平。”
“范蠡。”
二人出列。
“天渊之役,谋战、金元二功,不在白、韩之下。”
“陈平,加太子少保衔,赐金三百两。”
“范蠡,加太子少傅衔,赐金三百两。”
陈平依旧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微微躬身。
范蠡笑意微深,亦躬身谢恩。
林婉儿最后望向那满殿灵牌。
“阵亡将士,厚加抚恤,依例入忠烈祠。”
“其父母妻儿,户部、民生总署一体优养,毋使冻馁。”
她顿了顿。
“告诉他们的父母。”
“他们的儿子,是为帝国死的。”
“帝国,不会忘记。”
十一月廿二。
承天京西郊,皇家研究院。
甲字一号实验楼。
李靖站在那张铺满了图纸、报告、实验记录的长案前。
他面前,是兵部与皇家科学院联合召开的“雷霆-2”军事改革计划第一次全体会议。
沈括、钱学森、张衡、公输班、麦克斯韦、法拉第。
以及兵部派出的七名资深将领。
李靖开口。
“天渊之战,我军胜在何处。”
无人回答。
他自己答。
“胜在爆破,胜在弩炮,胜在震天雷,胜在工兵、炮兵、步兵、骑兵之协同。”
“胜在情报,胜在攻心,胜在内应,胜在天渊朝堂早已被我分化瓦解。”
他顿了顿。
“然,亦暴露诸多短板。”
他取出一份报告。
“其一,后勤。”
“雷霆军团二十万大军,每日需粮秣、草料、饮水、弹药、药材各色物资,折合银两八万七千余两。”
“三十七日灭国,总耗费银三百二十余万两。”
“若无北疆铁路承天至雁回关段通车,此数尚需增三成。”
他抬眸。
“承天至镇渊城北线铁路,工期必须提前。”
“承天至天佑城南线铁路,明年必须动工。”
张衡微微颔首。
“臣记下了。”
李靖继续。
“其二,通讯。”
“雷霆军团各师、旅、营之间,主要依靠有线电报、旗语、信使传讯。”
“有线电报需铺设临时线路,耗时费力,且易被敌军破坏。”
“旗语受天气、地形限制极大。”
“信使……太慢。”
他望向麦克斯韦、法拉第。
“无线电报,何时可装备至旅级单位。”
麦克斯韦道。
“去岁冬,无线电报机传输距离突破三十里。”
“然机器体积过大,重逾二百斤,野战携带困难。”
他顿了顿。
“臣与法拉第先生、公输班先生正在攻关微型化,预计天命十年底,可造出重约五十斤、可供营级单位使用之便携机型。”
李靖沉默片刻。
“加快。”
他说。
“三年之内,朕要无线电报装备至营。”
他没有说“陛下”。
他说“朕”。
满室肃然。
李靖继续。
“其三,步、骑、炮、工、通一体化训练。”
他望向那七名资深将领。
“天渊之战,玄武步兵与朱雀骑兵协同尚可,白虎弩兵阵地与工兵爆破衔接仍有迟滞,通讯兵常跟不上前线推进速度。”
“此非装备之过,乃训练之不足。”
他顿了顿。
“兵部已拟定新训大纲。”
“自天命十年春起,雷霆军团及北境边防军主力,分批轮训。”
“不合格者,主官撤职。”
七名将领齐齐躬身。
“是。”
十一月廿九。
栖梧殿,夜。
林婉儿独自坐在御案前。
案上,摊着陈平刚刚呈送的《天命九年国际态势评估》。
她已看了两遍。
此刻,她正看第三遍。
神武皇朝。
全国进入紧急战备状态,扩军十万,刑律殿增设“对承特别调查司”,赫连铁树兼任司主。
大云皇朝。
态度软化,已同意与帝国进行边界谈判,首批使节预计十二月抵达承天。
九玄皇朝。
左右逢源,既从帝国获得电报教学模型,又向神武出售帝国军力部署情报。
姬云鹤通过秘密渠道,向陈平传递信息:九玄愿与承天和平相处,但需承天“展现更多诚意”。
她看到这里。
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诚意。
她咀嚼着这个词。
然后,她翻过这一页。
南疆。
王忠嗣奏报,离火北部亲承天诸邦联盟已基本成型,控制区域较年初扩大三成。
焚天教北境分坛在火榕镇连折三阵后,暂缓了对帝国据点的正面攻击,转为骚扰、渗透。
太阳神朝北境第六军团副将赤蒙,与帝国风闻司的“情报共享合作”已持续三月,效果良好。
海上。
郑和奏报,远洋探索舰队在西经三百二十度、南纬二十五度海域,发现大型群岛。
群岛大小岛屿共计一百七十余座,主岛面积约四万平方公里,气候温暖湿润,植被茂密,淡水资源丰富,且有疑似矿藏。
郑和将其暂命名为“翡翠群岛”,并已选址建立前进基地,驻军三百,架设无线电台。
她看完。
合上卷宗。
窗外,十一月末的夜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
她没有起身。
只是靠向椅背,望着御案上那盏孤灯。
灯焰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她瘦削而笔挺的剪影。
九年。
她想。
从四千二百万人,到二亿三千万人。
从二十四州,到二十四州加南疆四道加北疆五道加海外三都护府加天渊道。
从一个朝不保夕的深宫弃妃,到一言可灭国的帝凰。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提笔。
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几行字。
“天命十年至十一年。”
“帝国进入‘战略充实期’。”
“一,全力消化天渊道。”
“二,加速承天至镇渊、承天至天佑铁路建设。”
“三,完成‘雷霆-2’军事改革。”
“四,南疆都督府继续扶持亲承天诸邦,稳步南扩。”
“五,海军以翡翠群岛为基点,继续向西探索,寻找前往更西方大陆之航路。”
她搁下笔。
望着这几行字,望了很久。
然后,她将这张信笺,轻轻折起。
放入御案右侧那只雕着玄底金凤的紫檀匣中。
匣中,已有数封类似的手谕。
天命七年春。
天命八年秋。
天命九年正月初一。
此刻,又添一封。
她关上匣盖。
窗外,夜风拂过御苑。
枯枝簌簌作响。
她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轻声开口。
“神武。”
她说。
“九玄。”
“离火。”
“西方大陆。”
“星海彼岸……”
她顿了顿。
“朕的棋盘,还大得很。”
十二月初三。
天渊道,铁岩关。
关城废墟已清理大半,坍塌的西段城墙正在按帝国标准要塞工事重新修筑。
工地旁,临时搭建的简易学堂里,传出几十个孩子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天命九年春,帝凰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九载……”
“内修政理,外固疆圉……”
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塾师,拄着竹杖,在课桌间缓缓踱步。
他的雅言带着浓重的天渊口音。
孩子们跟着念,也带着浓重的天渊口音。
念错了。
他停下来,耐心地纠正。
再念。
再错。
再纠正。
窗外,一个刚刚下值的帝国哨兵路过,听着窗内那磕磕绊绊的读书声。
他停下脚步。
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继续走向营地。
十二月初九。
承天京,鸿胪寺。
大云皇朝使节郑懋,在递交国书后,与谢安在偏厅密谈了两个时辰。
郑懋离开时,面色复杂。
既非来时的凝重,亦非预想中的轻松。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忌惮与如释重负的神情。
谢安送至仪门。
他望着郑懋登上轩车,辘辘远去。
然后,他转身。
对身边的随员轻声说。
“大云,稳住了。”
十二月十八。
九玄皇朝,万象城。
玄阴司都统姬云鹤,在密室中将一封密信交给亲信。
“送到承天。”
他说。
“陈平亲启。”
亲信收好密信,无声退下。
姬云鹤独自坐在密室里,望着案头那架承天赠送的、已成功搭设并收发多次电报的电报机教学模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承天。”
他低声自语。
“你究竟……要走到哪一步。”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九玄的冬雪正悄然飘落。
十二月廿四。
承天京,栖梧殿。
林婉儿批完本年最后一批奏章。
她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承天京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御苑中,新栽的几株腊梅已含苞待放。
她望着那点点嫩黄,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冬夜。
也是腊月。
她独自坐在云煌后宫那间逼仄的偏殿里,第一次打开系统界面。
那时天命值余额,是零。
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
走回御案前。
案上,摊着那张她亲手绘制的、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帝国战略态势图。
她的目光,从承天京出发,向北,向西,向南,向东。
越过北疆五道,越过天渊道,越过神武边境线。
越过南疆都督府,越过离火大陆北部那片日益扩大的亲承天缓冲区。
越过无尽海,越过翡翠群岛,越过那片尚未标注任何势力、仍是一片空白的神秘西方海域。
最后,落在那个她从未去过、却已无数次在地图上凝视的名字上。
神武皇朝。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
“两年。”
她说。
“两年后。”
窗外,第一朵腊梅,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