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
承天京西门缓缓洞开,青帷马车辘辘驶出,汇入官道上稀疏的早行人流。
林婉儿靠在车壁,掀起帘缝,望着渐远的城楼轮廓在晨曦中褪为淡墨色的剪影。
此去,非踏青,非猎奇。
她想起那日在茶楼,邻桌瘦子压低的嗓音。
“黑风山那边,天高皇帝远……”
她放下车帘。
皇帝来了。
陇西道,承天京以西六百里。
此地原是云煌与大渊边境缓冲地带,土地贫瘠,民户稀少,七年前被天命纳入版图,因非用兵要冲,一直由地方州县自治。
北伐战后,原大渊黄河以北近五成疆土并入帝国,陇西道从“边境僻地”一夜之间变为“连接新附之区的内陆通道”。
萧何的政令,完颜宗翰的治安官,范蠡的商路规划,张居正的学政使——如同潮水,迅速漫过这片沉寂多年的土地。
青帷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行了两日。
林婉儿望着窗外。
官道是新修的,路基高出两侧田地三尺有余,夯土密实,覆以碎石,车轮碾过,平稳如砥。
每隔六十里,便有一座驿站,白墙黛瓦,檐角悬着玄底金凤旗,驿卒身着天命的青灰公服,查验文书,换马补给,动作利落。
“去年冬,萧何大人奏请拨款修缮陇西道。”
秦琼低声道。
“户部拨银十二万两,征发沿线民夫三万,历时三月,全线贯通。”
他顿了顿。
“如今此道商旅日增,西去大渊旧地,东入承天京,皆赖此路。”
林婉儿没有接话。
她望着窗外那些躬身耕作的农人背影,望着那些低矮却齐整的村舍,望着村口新立不久的、镌刻着天命年号的界碑。
治理,是有痕迹的。
然而,第三日午后,马车驶离官道,转向通往黑风山方向的县道时,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
路窄了。
夯土路面残破,杂草从裂缝中恣意钻出,车辙深深,积水成洼。
驿站不见了。
村舍渐稀,许多门扉紧闭,院墙倾颓,檐下蛛网密结。
有一处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过膝。
林婉儿望着一扇歪斜的木门,门板上隐约有黑褐色的陈年污渍,在风雨侵蚀下已模糊难辨。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秦琼也没有说。
五月初五,黄昏。
青石镇。
镇子不大,东西一条主街,南北三两条巷道,青石板路磨得油亮,两侧店铺低矮,檐角相接,将暮色切割成细碎的条状。
镇口有座石牌坊,匾额上“青石镇”三字笔力敦厚,落款处年号已漫漶,只辨得出“大渊”二字轮廓。
牌坊下,新贴了一张盖有天命官府印鉴的告示,字迹清晰。
“劝农桑,课水利,境内商旅往来,各安其业……”
落款是陇西道观察使某年月日。
林婉儿在牌坊下驻足片刻,看了那张告示一眼。
然后,她步入镇子。
悦来老店,青石镇最大的客栈,实则也只是临街三间门面,后院十来间客房。
林婉儿要了两间上房,在二楼临窗处坐下,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
项羽靠门而坐,背影堵住了半扇门光。
秦琼立在她身后,目光沉静。
堂中食客不多。
角落里几个贩夫打扮的男子,埋头吃面,偶尔交谈一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靠窗一桌,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独自喝着浊酒,面前摆一碟盐水花生,慢慢剥着,神色漠然。
林婉儿端起茶盏。
隔壁桌,三个布衣短褐的汉子,喝得有些上头,嗓门渐大。
“上月跟的商队,跑西边那条线,还行,货走得快,就是得绕路。”
“绕路?为啥绕?”
“黑风山那条近道,谁还敢走?”
那汉子压低声音,却仍足以让邻座听清。
“前头老王的商队,七个人,五匹骡子,进去,没出来。”
“报了官没有?”
“报了,巡山队进去搜了三天,连根人毛都没找着。领队的说,山太大,林子太密,怕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山贼?”
另一个汉子嗤笑。
“黑风山那鸟地方,穷得兔子都不拉屎,山贼去那儿喝西北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听人说,不是山贼。有人夜里在山外围,看见林子深处有绿火飘,一飘就是一片,还听见怪声,像哭,又像笑……”
“别瞎说!”
同伴打断他,却底气不足。
“那、那也可能是磷火,山里野兽叫……”
“磷火?”
那汉子冷笑。
“你见过磷火会追着活人跑的?”
席间沉默片刻。
“吃饭吃饭,莫谈这些晦气事。”
另一个汉子端起酒碗。
“反正我是不去那边了,给再多银子也不去。”
靠窗那老者,依旧慢慢剥着花生,浑浊的眼珠动也未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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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放下茶盏。
她示意秦琼。
秦琼会意,起身走到那桌老者近前,拱手为礼。
“老丈,叨扰。”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外地人?”
“是,从承天来,做些小买卖。”
“往西边去?”
“想往西边看看,听说黑风山那边……”
“别去。”
老者截断他的话,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
“山里不干净。”
他将一粒花生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秦琼没有追问。
他只是一揖,退回林婉儿身侧。
老者忽然开口。
“镇长前几日还挨家挨户吩咐,说朝廷在北边刚打完胜仗,新附之地要安定,莫要传谣,莫要生事。”
他抬起眼皮,望了秦琼一眼。
“老汉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去过山里。”
他顿了顿。
“只是劝你们,莫往那边走。”
他端起酒杯,不再看任何人。
林婉儿沉默片刻。
她起身。
“店家,结账。”
入了客房,掩上门。
秦琼低声道。
“陛下,这镇子上的传言,与风闻司之前所报吻合。”
林婉儿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沉沉的远山轮廓。
“绿火,怪声,追着活人跑……”
她轻声重复。
“不像寻常山匪。”
项羽靠门而立,声音闷沉。
“魔门。”
他没有用疑问语气。
林婉儿没有回头。
“今夜,进山看看。”
秦琼眉头微蹙。
“陛下,臣以为,不若待陇西道驻军……”
“待驻军。”
林婉儿转过身。
“调兵,行文,请示,批复——最快也要三日。”
她顿了顿。
“三日内,那些魔崽子若跑了呢?若他们的‘大行动’提前发动了呢?”
秦琼默然。
林婉儿看向项羽。
“项大哥,随我进山。”
她又看向秦琼。
“秦先生,你留在镇中,一为接应,二为若我们天亮未归,即刻以最高级别密令,调陇西道驻军及就近治安兵团,封锁黑风山所有出口。”
她声音平静,不容置喙。
秦琼垂首。
“臣,领命。”
戌时三刻,夜色如墨。
林婉儿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发髻紧束,腰间悬着那枚伪装成玉饰的通讯符,以及一柄软剑。
项羽依旧那身粗布短褐,只是将天龙破城戟换作一柄寻常的玄铁重剑,背负身后。
二人悄无声息,从客栈后院翻出,融入青石镇外无边的黑暗。
黑风山,绵延三百里,主峰不过千仞,却沟壑纵横,密林蔽日。
此地本非天险,但大渊末年战乱频仍,官府无力经营,山中道路荒废多年,渐成三不管之地。
林婉儿与项羽入山,如同两尾游鱼没入深海。
项羽在前,身形如鬼魅,每一步都精准踏在枯叶与湿土之间最不易发出声响处。
林婉儿紧随其后,呼吸绵长,步履轻盈。
她这些年虽极少亲自动手,但永恒青春淬体,又得秦琼、典韦指点过一些防身之术,寻常武者,已非她一合之敌。
深入约二十里,林婉儿忽然停步。
她鼻翼微动。
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异样气息。
不是腐烂。
不是血腥。
是一种……阴冷。
像深冬积雪覆盖的墓穴,在春日融化时,从地底透出的那一缕陈年寒气。
项羽也停了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是魔功留下的痕迹。”
二人继续深入。
又行数里,林婉儿看见第一处异常。
那是一棵树。
百年老槐,树身需两人合抱,然而树干中段有一道焦黑的劈裂痕迹,从树心向外翻卷,边缘残留着暗绿色的、如同锈蚀的残留物。
她伸手,没有触碰。
那股阴冷气息,在此处浓郁了数倍。
“有人在此试过功法。”
项羽低声说。
“痕迹很新,不超过半月。”
他们继续前行。
子时刚过,林婉儿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入口停下。
谷口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崖壁陡峭,攀附的藤蔓被人为斩断,断口新鲜。
她蹲下,就着极淡的月色,检视地面。
乱石间,有几块颜色略深的泥土。
她捻起一撮。
是血。
渗入土层不久,尚未完全氧化。
她起身,望向谷内。
月光照不进这片幽深的谷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
项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背负的重剑,缓缓抽出三寸。
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近乎听不见的金铁低吟。
二人继续前行。
谷地深处,空气愈发阴冷。
林婉儿看见一处新翻的土堆,没有立碑,没有标记。
她走过去,拨开土层。
只拨了三寸。
一股浓烈的腐烂气息扑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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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已肿胀发黑,指甲剥落,腕部有绳索勒过的深深淤痕。
是个成年男性。
手腕上,还残留着半截麻布的袖口。
那是商旅常穿的粗布材质。
林婉儿松开手,将土轻轻覆上。
她没有说话。
继续前行。
谷地尽头,一块巨石背后,隐隐透出微光。
不是月色。
是绿光。
那光芒幽冷,摇曳不定,像无数只萤火虫聚集飞舞,又像传说中荒野孤坟飘荡的鬼火。
项羽的重剑,已无声出鞘。
林婉儿按住他的手臂。
她取出一枚指肚大小的丹丸,含入口中,瞬息间,她的气息、心跳、体温,尽数收敛,如同融入黑夜的幽灵。
华佗所制“龟息丹”,可瞒过天人境以下任何感知。
项羽微微颔首,亦有样学样,服下另一枚。
二人如同两道无形无质的影子,贴着山壁,向那绿光源头,无声潜去。
巨石后,是一个天然溶洞的入口。
洞口有人。
两名黑衣人,背靠石壁,盘膝而坐,膝盖上横着刀剑。
他们面容枯瘦,眼眶凹陷,皮肤呈现一种长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
其中一人的手背上,隐约可见暗青色的纹路,如同某种扭曲的符文,从腕部延伸入袖中。
项羽身形一闪。
那两名黑衣人甚至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被点中昏睡穴,软倒在地。
林婉儿俯身,检视那手背上的纹路。
她见过这种符文。
七年前,她在云煌后宫的故纸堆里,查阅过有关魔门“七煞门”的卷宗。
这是修炼某种阴寒邪功的标记。
她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在黑衣人指尖刺了一下。
那人眉头微皱,眼皮颤动,没有醒来。
林婉儿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拔开塞子,将一滴无色无味的液体,滴在那人舌尖。
华佗特制“吐真剂”。
一滴,可抵三日三夜严刑拷打。
约莫十息,那黑衣人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皮剧烈颤动,嘴唇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林婉儿凑近。
“你们是什么人。”
“七……七煞门……外坛……”
“多少人。”
“五十……五十有三……”
“头领是谁。”
“徐……徐执事……天人境……初阶……”
林婉儿目光微凝。
天人境。
哪怕只是初阶,亦不可小觑。
“藏在这里做什么。”
“等……等命令……”
“什么命令。”
“劫……劫金川城……军械库……粮仓……”
“何时动手。”
“十……十五日后……徐执事说……待山外警戒……松懈……”
林婉儿沉默片刻。
“幽冥魔尊,在何处。”
黑衣人的呼吸骤然急促,面部肌肉抽搐,额角渗出冷汗。
“不……不知……徐执事说……魔尊在北境……养伤……很快……就会归来……”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浑身痉挛,昏死过去。
吐真剂对心志脆弱者有效,但对涉及灵魂深处的禁忌,强行追问,会损伤神智乃至毙命。
林婉儿起身,将那玉瓶收入怀中。
她望向洞穴深处那幽幽绿光,以及黑暗中隐约可闻的、许多道压抑的呼吸。
五十余人。
一名天人境执事。
目标是三百里外的金川城军械库。
她转身。
“走。”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退出山谷,没入浓墨般的夜色。
五月初六,丑时三刻。
青石镇,悦来老店。
林婉儿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依旧沉沉的远山。
秦琼听罢禀报,神色凝重。
“金川城军械库,存有北伐战后回运的三万套符文弩箭配件、五千枚‘雷公怒’开花弹、以及一批新型符文甲。”
他顿了顿。
“粮仓存粮三十万石,是陇西道西运大渊新附诸州的中转储备。”
“若被魔门得手,不仅物资损失惨重,更将严重打击新附地区民心,给九玄及各方势力以‘天命帝国无力保障边境安全’的口实。”
林婉儿没有回头。
“传令。”
秦琼躬身。
“以朕的名义,向陇西道驻军都督府、陇西道治安兵团司令部,发出最高等级紧急军情通报。”
“地点,黑风山腹地,坐标已记明。”
“敌情,魔门七煞门余孽约五十三人,统领为天人境初阶‘徐执事’,当前潜伏于指定坐标溶洞内。”
“意图,十五日内袭击金川城军械库及粮仓。”
“要求,陇西道驻军及治安兵团,立即启动三级战备,金川城即刻增派守军,加强警戒,军械库、粮仓等重点目标,实施灯火管制与人员进出管制。”
她停顿片刻。
“另,命陇西道驻军都督,于明日午时前,拟定清剿黑风山魔巢作战方案,报朕核准。”
“命驻承天京神符营第三团、白袍军第七轻骑旅,即刻做好开拔准备,随时待命增援。”
她转过身。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入,落在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
“此战,朕要亲眼看着。”
秦琼垂首。
“臣,领命。”
他取出那枚黝黑的通讯符,灵力灌注。
符纹亮起,一道极细、极隐秘的波动,穿透夜色,向北、向东,疾驰而去。
林婉儿重新望向窗外。
远山依旧沉默,仿佛亘古如此。
但她知道,那沉默之下,藏着毒蛇,正吐着信子。
她不怕毒蛇。
她只怕毒蛇藏在阴影里太久,久到她忘了,这江山之下,仍有需要亲手斩除的荆棘。
“项大哥。”
“在。”
“天亮后,随我再进山一次。”
项羽没有问为何。
他只是微微颔首。
“好。”
窗外,夜色如墨。
山风掠过檐角,带来远处隐约的、不知是兽啸还是风吟的低沉回响。
林婉儿负手而立,月白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帝国历天命七年,五月初六。
帝凰林婉儿,于陇西道青石镇,亲自部署针对魔门残部的剿灭作战。
她站在简陋的客栈窗前,身后是千乘之国,万里疆土。
她望着黑风山的方向。
那里,将燃起一场猎杀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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