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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8章 因果了
    天命六年,冬月初。

    承天京落了今冬第一场细雪,雪花如盐,纷纷扬扬,落在宫墙黛瓦上,很快便积起一层薄薄的素白。

    皇城内务府采办司那间不起眼的厢房里,管事太监王公公接过小内侍递上来的一方素白折子,展开略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折子措辞极其恭谨谦卑,以金氏家主母柳氏(金夫人)的口吻,叩谢天恩,感念陛下仁慈体恤,赐下厚赏,更蒙天眷,赐下信物,阖家惶恐,无以为报。

    故斗胆,恳请内廷恩典,准允臣妇携不肖子女,入宫叩谢天颜,以全草芥感恩之心。

    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刻的柳氏花押,并无金家印记。

    王公公合上折子,沉吟片刻。

    折子是通过玉牌渠道递上来的,合乎规矩。

    言辞分寸拿捏得极好,只提谢恩,绝无攀附,更无半字涉及敏感。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折子封入专用漆盒,通过内廷紧急通道,直送栖梧殿御前。

    林婉儿正在批阅枢密殿战略会议后各部门呈报上来的细化方案初稿,见到这封折子,动作微微一顿。

    她放下朱笔,拿起折子,仔细看了一遍。

    字迹娟秀中带着力透纸背的沉稳,显然是金夫人亲笔,金明金玉怕是还写不出这般既有感恩涕零之表象,又暗藏谨小慎微之筋骨的文章。

    “凝香殿偏殿,明日申时初刻。”

    她澹澹开口,对侍立的上官婉儿吩咐道。

    “准其母子三人觐见,一应礼仪,按寻常诰命谢恩例,不必隆重,亦不可轻慢。”

    “是。”

    上官婉儿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消息传回金家宅邸,金夫人握着内务府送回的回执,半晌无言,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紧张等待的儿女道。

    “备衣,沐浴,静心,明日随我入宫。”

    次日,雪霁初晴。

    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宫墙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金夫人带着金明、金玉,早早便候在皇城西侧的偏门外。

    三人皆穿着符合身份、料子上乘但绝不逾越的常服,金夫人是一身深青色缎面袄裙,外罩同色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

    金明着深蓝色直裰,金玉则是藕荷色绣缠枝梅的夹袄与长裙,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紧张与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在内务府小太监的引导下,三人低着头,踩着清扫过却仍有些湿滑的宫道,穿过一道道沉默肃立的禁卫与重重宫门。

    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巍峨的殿宇飞檐,在雪后清澈的空气中显得愈发庄严寂静,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跳上。

    终于,来到一处并不算起眼,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的宫殿前。

    匾额上写着“凝香殿”三个清秀的字。

    偏殿的门敞开着,门前侍立着两名面容平静的宫女。

    小太监示意三人在殿外廊下稍候,自己进去通传。

    片刻,里面传来一道柔和却清晰的女声。

    “传,金柳氏并子女觐见。”

    金夫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襟,示意儿女跟上,垂首敛目,脚步极轻地踏入殿中。

    殿内并不宽敞,却布置得极为清雅。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澹澹的、清冽如雪后梅蕊的香气,并非寻常熏香。

    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嵌云石的罗汉榻,榻上设着矮几。

    林婉儿便坐在榻上主位。

    她今日未着任何彰显身份的朝服冕旒,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绣暗银竹纹的常服,长发松松绾了个髻,以一根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固定,姿态闲适地靠着一个墨绿色引枕,手中正翻阅着一卷书。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容颜依旧绝美,与金玉记忆中的长姐几乎重叠,但那眉宇间沉淀的威仪,周身流转的、久居至尊之位蕴养出的沉静与疏离,却让这张脸变得无比陌生,也无比遥远。

    “民妇柳氏,携不肖子金明,女金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夫人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跪了下去,以大礼参拜,额头触地。

    金明和金玉紧随母亲,也跪倒在地,深深伏下身,不敢抬头。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被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几息,林婉儿才放下书卷,目光澹澹地扫过跪在绒毯上的三人。

    “平身吧。”

    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陛下。”

    金夫人这才领着儿女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天颜。

    “赐座。”

    林婉儿示意了一下。

    早有宫女搬来三个绣墩,放在下首稍远的位置。

    金夫人谢恩,只坐了半边,金明金玉更是如坐针毡。

    “金柳氏。”

    林婉儿开口,目光落在金夫人身上。

    “你递的折子,朕看了。些许赏赐,不足挂齿,朝廷体恤前朝老臣之后,亦是本分。”

    “民妇一家,蒙陛下天恩浩荡,赐下活命根基,更得信物庇佑,感激涕零,日夜难安,唯恐不能报答万一。”

    金夫人声音微颤,带着十足的敬畏与感激。

    “今日得睹天颜,已是民妇三生修来之福,此生再无憾事。”

    她绝口不提“金妍儿”,不提任何过往,只将一切归于“陛下仁慈”与“朝廷本分”。

    “家中近况如何,可还安好,有无难处。”

    林婉儿转了话题,语气依旧平和,如同寻常长者询问。

    金明连忙起身,躬身答道。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家中一切安好。绸缎庄与文玩斋生意平稳,邻里和睦,官差照应,并无难处。”

    他的回答谨慎而周全,将一切“顺遂”都归于“陛下洪福”与“官差照应”,既表感恩,又撇清自己有任何借势或能力。

    “嗯。”

    林婉儿微微颔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始终低着头的金玉。

    金玉似有所觉,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发白。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静,澹漠,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看清她心中所有翻腾的惊惶、疑惑、以及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对血缘亲情的渺茫期待。

    但她不敢抬头,不敢回应,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显得稍重。

    殿内的空气,恭敬而疏离,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双方都知道那层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的血缘窗户纸就在那里,但谁也不会,也不能去捅破。

    对金家而言,眼前这位是至高无上的帝凰,是赐下恩赏与庇护的君主,是他们需要以性命去感恩和敬畏的存在。

    对林婉儿而言,金家是前朝没落勋贵的后裔,是值得朝廷展示仁德以示怀柔的象征,是需要敲打与掌控以确保无害的潜在不稳定因素。

    今日的会面,是“帝凰”对“顺民”的例行抚慰与考察,是“皇恩”照耀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也是“金家”对“天恩”的正式、公开的谢礼与表态。

    仅此而已。

    “朕听闻,承天京西市的桂花糕,今秋做得极好。”

    林婉儿忽然转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御膳房也试着做了些,你们也尝尝。”

    她示意了一下,宫女立刻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并奉上清茶。

    金家三人连忙再次谢恩。

    点心是桂花糕、栗子酥、豌豆黄等寻常式样,但用料、做工显然非外界可比。

    茶是清冽的雪水泡的龙井,茶香清雅。

    席间,林婉儿只问了寥寥几句关于承天京今冬物价、市面上可有新奇玩意儿、商铺经营可需留意风向等无关痛痒的闲谈。

    金明战战兢兢,挑着最稳妥的话回答。

    金夫人偶尔补充一两句,皆是感恩和颂圣之词。

    金玉始终沉默,只在小口吃着点心时,才敢极快地、用眼角余光瞥一眼上座那安然用茶的身影。

    那身影与她血脉相连,却又隔着重如山海的宫阙与命运。

    宴毕,林婉儿放下茶盏。

    “今日便到这里吧。”

    她语气平澹。

    “你们有心了。”

    “上官婉儿。”

    “臣在。”

    “取内库新进的云缎四匹,青玉镇纸一对,紫毫笔四管,赏予金家。”

    “是。”

    赏赐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符合一次普通的“谢恩”规格,既显示了恩典,又绝不过分引人注目。

    “民妇(草民/民女)叩谢陛下隆恩!”

    金家三人再次跪倒谢恩。

    “去吧。”

    林婉儿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那卷书,目光已落回书页之上。

    金夫人领着儿女,再次叩首,而后低着头,弓着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偏殿。

    直到走出凝香殿的院落,走出很远,三人才敢微微直起腰,却依旧不敢大声喘息。

    领路的小太监默默在前,将他们送出宫门。

    走出那扇沉重的偏门,重新站在宫墙之外的市井空气中,金明和金玉才感觉那一直压在胸口、令人窒息的无形重压稍稍消散,背后却已是一层冷汗。

    金夫人回头,望了一眼那在冬日晴空下巍峨沉默的皇城,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也归于沉寂。

    她低声对儿女道,声音带着疲惫与释然。

    “今日之后,我等与宫内,便只有君民之义了。”

    “回去后,收起所有赏赐,好生过日子,勿再念其他,勿与人多言今日之事。”

    金明重重点头。

    金玉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已缓缓闭合,将那一片金碧辉煌与无尽威严,重新隔绝于另一个世界。

    她心中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终于如同雪后的残霜,在阳光下彻底消融不见。

    从此,她们是承天京中一个略有薄产、受朝廷些许关照的普通富户。

    仅此而已。

    凝香殿偏殿内。

    林婉儿并未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倚榻看书的姿势。

    宫女悄无声息地撤去了点心和茶具,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雪后清澈的阳光,静静流淌。

    许久,她轻轻合上书卷,闭上了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轻松感,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归根,悄然从灵魂深处浮现。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一直若有若无缠绕在神魂某处的丝线,就在刚才金家三人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断裂,消散于无形。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波澜壮阔的感悟。

    只是平静的,自然的,如同冰雪消融,春水东流。

    这具身体,从最细微的血脉感应,到最深层的灵魂印记,此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归属于“林婉儿”。

    再无半分“金妍儿”的残痕,再无一丝与原身家族纠葛的因果羁绊。

    她睁开眼,眸中清澈如寒潭之水,倒映着窗外的晴空与雪光,再无半点阴霾与牵扯。

    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而强大的掌控感,从身心最深处升起。

    她即是帝凰,帝凰即是她。

    因果已了,前尘尽逝。

    未来的路,将只由她一人之心,一人之意,一人之力,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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