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在黎明前终于停歇。
承天京的街巷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映着微亮的天光,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残叶湿润的气息。
凰极宫的琉璃瓦上,水珠还在断断续续地滴落,敲打在檐下的铜缸里,发出清越而孤寂的声响。
一夜惊雷,并未驱散林婉儿心头的思虑。
她起得很早,或者说,几乎未曾深眠。
站在寝殿外宽阔的露台上,晨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远处承天京的轮廓在渐亮的晨曦中一点点清晰。
她的目光,却仿佛越过了这座恢弘的都城,越过了北方隐约传来不安躁动的边境线,投向了更遥远的、被薄雾笼罩的东方。
那里,是无尽的海。
“传郑和,石柱,工部尚书,以及范蠡、李靖、沈括、欧冶子。”
她澹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传开。
侍立在不远处的上官婉儿躬身领命,悄步退下。
一个时辰后,凰极宫侧殿的“海晏堂”。
此处装饰与别处不同,少了些金玉辉煌,多了些沉静开阔。
四壁悬挂着巨大的海图,描绘着已知的天元大陆东海岸线、碧波群岛三十六岛链、珍珠群岛、珊瑚城、金叶港等帝国现有据点,以及更东方那片被标注为“未知海域”、用澹墨渲染出汹涌波涛的区域。
一张长达数丈的紫檀木长桌摆在堂中,桌面上已摊开了数卷更加精细的舰船图纸、海岸水文记录,以及厚厚一摞关于历年海贸税收、造船物料消耗的账册。
郑和与石柱最先抵达。
郑和依旧是一身深蓝色箭袖武服,外罩半臂软甲,面容被海风磨砺得棱角分明,目光沉静如渊,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属于远航者的沉稳气度。
石柱则稍显风尘仆仆,他是接到紧急诏令后,从碧波群岛日夜兼程赶回的,眼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精神依旧矍铄。
这位最早投效林婉儿的本土海上豪雄,如今已是帝国海外都护府的实际主事者之一,对海上事务的熟悉,无人能出其右。
接着,工部尚书、范蠡、李靖、沈括、欧冶子等人也陆续到来。
众人按序落座,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空着的鎏金御座,以及御座后方那幅最为巨大的、囊括了部分青木大陆海岸线轮廓的海图。
林婉儿没有让他们久等。
她换了一身相对简便的玄色常服,只在袖口与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细小的凤羽纹路,长发简单绾起,以一根青玉簪固定。
步入海晏堂时,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落在那幅巨大的海图上,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御座。
“免礼。”
她的声音打断了众人欲起身行礼的动作。
坐定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人,在郑和与石柱脸上略微停顿。
“今日召诸卿至此,只议一事。”
林婉儿开口,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直接切入核心。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面前海图上帝国的东海岸线上,然后,向东,划过碧波群岛,划过珍珠群岛,继续向东,指向那片被标记为“未知”的浩瀚蓝色。
“天命立国,根基在陆,锋芒在北。”
“然,陆上有界,海则无涯。”
“北境之敌,纵是虎狼,亦有巢穴可寻,疆界可守。”
“而海上之利,之险,之未来,今日不谋,他日必为人所制。”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郑和的眼神微微亮起,腰背挺得更直。
石柱则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自己奔波一生所熟悉、所依仗的那片蔚蓝,今日或许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命运转折。
“朕意已决。”
林婉儿收回手指,目光变得锐利。
“自即日起,帝国海军之定位,需彻底转变。”
“不再是沿岸巡防、护航商旅之辅助力量,而要成为能够独立遂行战略任务、保障帝国海疆安全、探索未知海域、乃至投射国威于远洋的——战略投送力量。”
“目标,是建立无可置疑的东方海权,将帝国之影响力,随舰队与商船,推向更深、更远的蔚蓝。”
她顿了顿,看向郑和。
“郑卿。”
“臣在。”郑和起身,肃然应道。
“海军整体革新之规划,舰队建设之方略,由你统筹,石柱辅左。”
“朕要的,不是小修小补,是脱胎换骨。”
郑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臣,领旨。必竭尽所能,为帝国铸就海上长城。”
林婉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沈括与欧冶子。
“技术,乃舰队筋骨。”
“沈括,欧冶子。”
两人连忙起身。
“朕命格物院与将作监,即刻抽调精干力量,成立‘舰船动力司’,专司新型船用动力之研发。”
“首要,便是探究‘蒸汽’之力,驱动巨舰之可行性。”
沈括闻言,眼中立刻迸发出研究者特有的狂热光芒,但随即又浮现一丝凝重。
“陛下,蒸汽之力,格物院此前有过粗浅推演,其理在于水沸生汽,汽涨推动。”
“然如何高效产汽,如何密封传导,如何将往复推动转为稳定旋转之力,皆是无前人经验可循之难关,需大量试错与时间。”
欧冶子也补充道,声音洪亮。
“材料亦是关键,需能承受高温高压,长期运转而不崩裂,寻常木料铁材,恐难胜任。”
林婉儿摆摆手。
“朕知其中艰难。”
“正因其难,一旦功成,便是划时代之变革,可令舰船摆脱风帆桎梏,无风亦能疾行,逆流亦可奋进。”
“此事不急一朝一夕,但需立刻着手,集中物力人力,系统攻关。”
“此外,传统帆船亦需改进。”
“风行符文,能否应用于帆面或船体,以提升航速,减少对风向之依赖。”
沈括思索片刻,谨慎答道。
“理论上可行,然符文需稳定能量供应,且需与船体结构、风帆受力结合,涉及符文阵列与实物之复杂嵌合,亦需反复试验。”
“可先从小型船只开始尝试。”
林婉儿点头。
“准。动力一事,由你二人全权负责,所需资源,直接向朕申领。”
“武器系统,亦需同步革新。”
她的目光又转向工部尚书和欧冶子。
“陆用‘雷公怒’火炮,需改进为舰载型号。”
“重心要更低,炮架需能适应船只摇摆,射程与威力,至少不能低于陆基版本。”
“开花弹的海上专用型号,引信需更可靠,防潮处理需加强。”
欧冶子拱手。
“将作监已有相关预研,难点在于海上高盐潮湿环境对机括与引信之侵蚀,以及舰体承重与后坐力化解。”
“给朕方案,和时间表。”林婉儿语气不容置疑。
欧冶子凛然应诺。
“此外,探索‘爆裂’符文与炮弹结合之可能,此事沈括配合。”
沈括与欧冶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压力。
这意味符文研究与武器制造的更深层次融合。
林婉儿的手指在海图上碧波群岛的位置画了个圈。
“舰体设计,需革新。”
“现有的‘镇海级’战舰,防护与火力已显不足,适航性亦难以支撑更远距离、更长时间的任务。”
“朕要两级新舰。”
“一为‘镇远级’战列舰,作为舰队核心主力。”
“要求:体型更大,载炮更多,船舱更厚,具备更强的抗风暴能力和持续作战能力,是海上的移动堡垒。”
“二为‘扬威级’巡洋舰,作为舰队耳目与尖刀。”
“要求:速度更快,行动更灵活,适航性更佳,用于远洋侦查、快速袭扰、保护航线。”
“具体设计指标,郑和与石柱提出,工部与将作监落实。”
工部尚书额头见汗,连连称是。
他知道,这意味着几乎要推翻许多现有的造船规范,从头开始。
但帝凰的目光下,他不敢有丝毫推诿。
郑和与石柱则是精神大振,他们心中早已对更强大的战舰渴望已久。
林婉儿看向一直沉默计算着的范蠡。
“范卿,如此计划,所费几何。”
范蠡早已在心中飞速盘算,闻言起身,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陛下,若按此全面升级规划,初期投入,包括新舰建造、旧舰改装、港口扩建、动力与武器研发、人员培训等,至少需占当前年财政收入之……两成。”
“且非一年之功,需持续投入,依臣估算,至少五年内,每年相关投入均需维持在岁入的一成五至两成之间,方能初见规模。”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两成年收入,持续五年,这几乎是在赌国运。
而且,这还只是直接投入,尚未计算可能的风险与失败成本。
范蠡继续道,语气冷静。
“如此巨资,必从其他款项中调配。”
“军费总额虽有增长,然北境备战,陆军换装,亦需大量资源。”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目光却微微瞥向了坐在一旁的李靖。
李靖眉头早已皱起。
他并非反对加强海军,但作为陆军统帅,他更清楚北境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事对资源的需求。
新式火炮列装,神符营扩建,士卒训练,边关工事加固,哪一项不要钱,不要铁,不要人。
若海军骤然分走如此大一块饼,陆军建设势必受到影响。
他站起身,拱手沉声道。
“陛下,海军强固海疆,自是长远之策。”
“然北境大渊,虎视眈眈,内乱将起,一旦有事,便是倾国之战。”
“陆军乃帝国立身之盾,破敌之矛,其装备、训练、战备,一刻不可松懈。”
“资源调配,关乎国本,臣……恳请陛下慎之又慎。”
他的话,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担忧。
陆军与海军,皆是帝国武备支柱,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如何平衡,确是难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御座之上。
林婉儿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她看向李靖,缓缓道。
“李卿所言,朕岂不知。”
“北境之重,关乎帝国生死,朕从未轻视。”
“然,国之战略,不可偏废。”
“陆上之敌,可见可防,而海上之机,稍纵即逝,海上之患,或许发于万里之外,却可直抵腹心。”
“如今大渊内乱在即,无暇全力东顾,此正是我腾出手来,夯实海上根基之窗口期。”
“若待陆上强敌纷扰平定,或海上已有他国巨舰横行,我再图海上,则为时已晚。”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资源之事,朕自有计较。”
“范蠡。”
“臣在。”
“即日起,提高海贸关税两成,新增‘远洋开拓特别税’,于主要商港征收。”
“设立‘海军建设基金’,上述税收及部分皇家内帑,直接划入此基金,专款专用。”
“陆军原有预算,暂不做削减,但新增项目,需与海军项目统筹协调,优先保障海军五年计划之核心部分。”
“具体比例与调配细则,由你与房玄龄、萧何、李靖、郑和共同拟定,报朕审定。”
“朕只有一个要求,五年之内,朕要看到一支初具远洋作战能力的新海军,出现在东方的海平面上。”
范蠡肃然领命。
李靖沉默片刻,也缓缓拱手。
“臣,遵旨。”
他听出了帝凰的决心,也明白这已是兼顾陆军需求下的折中方案。
帝国的战略重心,正在发生微妙的偏移。
林婉儿最后看向郑和与石柱。
“舰船易造,人才难求。”
“旧式水手操舟弄潮或可,驾驭未来之新舰,运用新式武器,执行复杂战略任务,则远远不足。”
“朕命,于天佑城(南都),建立皇家海军学院。”
“郑和任院长,石柱副之,沈括、欧冶子及有经验之舰长、工匠,兼任教习。”
“面向全国,选拔聪颖忠诚之青年,系统学习航海、天文、海战、舰船构造、火炮操作、乃至基础符文知识。”
“要培养的,不是水手,是未来的海军军官,是帝国的海上栋梁。”
郑和与石柱激动起身,深深一拜。
“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为帝国育海上英才。”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数十年海洋命运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当众人怀揣着振奋、压力与沉甸甸的责任感退出海晏堂时,日头已近中天。
阳光炽烈,驱散了晨间的最后一丝凉意。
林婉儿独自留在堂内,没有立刻离开。
她走到那幅最大的海图前,仰望着那片无尽的蔚蓝。
蒸汽机的原理,在她的现代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能否在这个世界实现,沈括和欧冶子会遇到多少困难,她并无十足把握。
李靖等陆军将领心中的担忧,她也清楚。
资源之争,从来都是最伤和气的。
但她必须做出这个决定。
陆地上的争霸,是眼前生死。
而海洋的探索与掌控,是未来的兴衰。
她不能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北境这一个篮子里。
“路漫漫其修远兮……”
她轻声自语,指尖拂过海图上碧波群岛的标记。
那里,是帝国伸向海洋的第一触角。
未来,这触角将变得更长,更有力。
“蒸汽机……”
她微微蹙眉。
这或许是比符文更挑战此世工匠理解能力的东西。
但唯有迈出这一步,才能真正开启不同于此世原有轨迹的发展之路。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上官婉儿的声音轻轻响起。
“陛下,午膳已备好。另外,沈括大人与欧冶子大人在外求见,说是关于‘舰船动力司’的组建与选址,有急务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