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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3章 平时多流汗
    《天命二年休养生息令》的诏书,连同各项细化章程,已通过驿传急递、官府布告、宣教队宣讲,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渗透到了原云煌故地的每一个州县,每一处村社。

    最先感受到这股春意的,是田间地头的农夫。

    当里正敲着铜锣,在打谷场上将“田赋普免二成,持续三年”的消息用本地土话吼出来时。

    聚集在台下的男女老少,先是一阵死寂,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将简陋的茅草棚顶掀翻。

    老农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官府发下的、盖着红印的免赋凭证,浑浊的眼睛里泛出泪光。

    妇人紧紧攥着省下的那几枚打算交税的铜钱,已经开始盘算给娃儿添件新褂子,或者割上几两肥肉打打牙祭。

    年轻的后生们则摩拳擦掌,商议着响应官府“鼓励垦荒”的号召,去南边或者山里头,寻一片无主的坡地,靠自己的力气搏一个更好的未来。

    减税,如同最实在的甘霖,浇灌在干涸已久的心田上。

    街市之间,商人的算盘也拨动得轻快起来。

    战乱平息,边境虽然紧张,但国内商路已然贯通。

    新朝统一了度量衡,严厉打击欺行霸市,商务院建立的“常平仓”更是稳住了最基本的粮价。

    行商们不必再担心走到半路遇到溃兵劫掠,坐贾们也不用时刻提防官吏的额外勒索。

    稳定的预期,便是最好的营商环境。

    南来的丝绸、北往的皮货、东海的咸鱼、西域的香料,在重新修葺一新的官道上络绎不绝。

    酒楼茶肆的生意,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

    三教九流聚在一处,几杯浊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谈论最多的,自然是朝廷的新政,以及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凰。

    “听说了吗,北边三州全免赋税,还发种子耕牛!啧啧,真是皇恩浩荡!”

    “咱们这儿减两成,也不错了!往年这时候,官府催粮的胥吏早就上门了,今年到现在还没见影儿。”

    “何止啊,城东那段烂了多年的河堤,官府开始招人修了!管饭,还给工钱!我舅家老三已经报名去了。”

    “帝凰娘娘……哦不,陛下,真是仁政啊!比前头那个……强多了!”

    “嘘!慎言!不过……确实如此。”

    类似的议论,在帝国复苏的勃勃生机中,如同野草般蔓延。

    一种朴素的、基于切实利益的认同与感激,在民间悄然生长。

    然而,新政的推行,远非一帆风顺。

    地方州县的官吏们,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也暴露出了各自的能力与操守。

    大部分官员,尤其是通过新朝恩科选拔或由天凰阁考察任用的年轻官吏,怀着一腔抱负,积极研读新政条文,奔走于乡野之间。

    他们组织丈量田亩,登记垦荒,招募民夫,宣讲农书,虽忙碌却充实。

    但也有一些前朝遗留的旧吏,或是本就能力平庸、靠关系混迹官场之辈,面对这纷繁复杂、要求细致的新政,顿时手忙脚乱,捉襟见肘。

    水利工程的钱粮调度,农技推广的物资分发,常平仓的粮食收储与账目管理,抚恤银钱的发放核实……

    每一项都需要精细的操作与严格的监督。

    在某些偏僻或吏治本就松弛的州县,“歪嘴和尚念错经”的情况开始出现。

    有胥吏在发放垦荒补贴时,故意克扣斤两,或将好种换成劣种,从中渔利。

    有负责招募民夫修水利的工头,与当地小吏勾结,虚报人数,克扣工钱,甚至强征百姓自带干粮白干活。

    有管理常平仓的仓大使,在收购新粮时压价,在卖出平粜粮时却又暗中提价,赚取差价。

    这些行径虽然还算不上动摇国本的大案,却如同蛀虫,悄然侵蚀着新政的肌体,伤害着百姓刚刚燃起的希望。

    很快,审察院新近派出的、由海瑞亲自率领的数支“巡检御史”小队,如同敏锐的猎鹰,扑向了这些阴霾初现之地。

    海瑞本人坐镇河间府,那里正有黄河险工段的大工程。

    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着几名干练的书吏与护卫,换上便服,深入工地与民夫歇息的窝棚。

    不过三日,便查实了一起工头与府衙户房小吏勾结,虚报三百民夫名额、贪污工钱粮米近千两的案子。

    海瑞雷厉风行,当场拿下主犯,查封账册,追缴赃款。

    并即刻行文州府,要求彻查类似情弊,严惩不贷。

    消息传开,河间府上下震动,相关官吏无不凛然。

    其他几路巡检御史,也相继在各地查处了数起克扣种子、强征民夫、贪墨工程款的条件。

    虽然涉案官员品级不高,贪墨数额也不算惊天动地。

    但其查处之迅速,手段之铁面,处罚之严厉,迅速在地方官场传开,起到了极强的震慑作用。

    许多原本心存侥幸、或只是习惯性伸手的官吏,顿时收敛了许多,开始真正认真对待起手中的新政事务。

    新政的推行,在经历最初的些许混乱与杂音后,因监察力量的及时介入,开始逐渐走向正轨。

    帝国的士绅阶层,心情则要复杂得多。

    他们大多拥有功名或田产,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

    朝廷普免田赋,他们名下的田地同样受益,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家族中若有子弟在新朝为官,或通过天凰阁考核,更是前途可期。

    然而,新政中“鼓励垦荒”、“推广农技”等条款,却隐隐触动了他们更深层的利益。

    无主荒地虽然名义上是“官地”,但往往与士绅们原有田产接壤,或是他们早有觊觎、准备通过种种手段逐步兼并的目标。

    如今朝廷鼓励流民甚至退伍兵丁去开垦,并给予长期免税优惠,等于直接截断了他们潜在的土地扩张之路。

    农技的推广,提高了粮食产量,固然是好事。

    但佃户家的收成多了,交完地租后留下的口粮也更宽裕,甚至可能攒下些许余钱。

    这无形中增强了佃户的议价能力与独立性,削弱了地主对佃户的人身与经济控制。

    更有甚者,朝廷大力兴修水利,组织以工代赈,使得许多无地或少地的贫民有了除租种土地之外的生计选择。

    人手的流失,同样让一些依赖大量廉价佃农耕种的士绅感到不安。

    这些变化是缓慢的,细微的,却真实地发生着。

    部分思想较为开明、或家族产业本就多元的士绅,能够适应甚至利用这种变化。

    他们或许转而投资新兴的工坊,或鼓励子弟钻研学问、参与科举,或积极响应朝廷号召,参与地方公益,博取名声。

    但更多守旧、将土地视为根本的士绅,内心却滋生了不满与忧虑。

    他们不敢公开反对朝廷仁政,但私下聚会时,难免牢骚满腹。

    “与民休息本是圣君之道,然这‘民’是否包含那些泥腿子,也值得商榷。”

    “朝廷如今重工商,轻田亩之本,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那些新提拔的酷吏,如海瑞之流,只知一味严苛,不晓地方人情,搅得上下不宁。”

    这些暗地里的怨气,星星点点,散落各处。

    却恰好与某些更隐蔽的脉络,悄然产生了联系。

    秦桧虽在朝中低调,但其昔日门生故旧、暗中经营的些许关系网络,并未完全沉寂。

    他们如同潜伏在暗处的蜘蛛,敏锐地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不满与不安。

    一些看似寻常的士绅文会、同乡宴饮,渐渐成了怨气汇集、彼此试探的场所。

    话题从对新政某些细节的“不解”与“担忧”,慢慢延伸到对朝中某些“幸进之辈”(指新晋英灵或寒门官员)的微词,甚至是对帝凰“过于倚重异术”(指系统与英灵)的隐晦揣测。

    这些言论依然谨慎,尚未形成气候。

    但一股暗流,确实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开始缓慢地汇聚、涌动。

    与内部“内松”的休养生息截然相反,帝国的边境线上,此刻却是“外紧”到了极致。

    北境,苍茫的草原与起伏的丘陵交界地带。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达三丈的木质校阅台上,旌旗招展。

    李靖按剑而立,甲胄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芒。

    他身旁,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沉静地俯瞰着下方广袤的演武场。

    场中,烟尘蔽日,杀声震天。

    “凤翼-天命二年”大型联合军事演习,正在进入最高潮。

    参加演武的部队,几乎囊括了帝国北境最精锐的力量。

    白袍军万骑卷起银色狂潮,在模拟的敌阵间隙中穿插迂回,马蹄声如雷鸣滚地。

    凤武卒重甲方阵如山推进,长矛如林,盾牌相连,在鼓点与号令声中,展现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重甲骑兵师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在特定区域发起震撼人心的集群冲锋,地面为之颤抖。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新近由格物院与军械总局联合组建、尚未完全列装的“神机营”。

    数百名经过严格选拔的士卒,操作着三十余门轻重不一的“雷公怒”前装滑膛炮,以及近百架经过欧冶子改良、刻有简易加固与平衡符文、射程与精度均有提升的“灵弩”。

    炮兵阵地上,令旗挥下。

    震耳欲聋的轰鸣接连炸响,橘红色的炮口焰撕裂空气,实心铁弹与试验性的“开花弹”划破长空,狠狠砸在数里外预设的土木标靶区域。

    顿时,土石飞溅,烟柱升腾,标靶被撕得粉碎。

    弩兵阵地,机括连响,特制的重型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将更远处的移动靶标逐一洞穿。

    多兵种协同演练。

    步兵方阵在炮兵与弩兵的远程火力掩护下稳步推进。

    骑兵则抓住敌方阵线因炮火轰击产生的混乱与空隙,发起致命突击。

    工兵紧随其后,快速架设简易障碍,布置陷阱。

    后勤车队则沿着划定的安全通道,源源不断地将箭矢、火药、伤药、食水送上前线。

    整个演武场,仿佛一个精密而狂暴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高效运转。

    对抗演练环节。

    由陈庆之、李广等名将指挥的“蓝军”,模拟大渊王朝最擅长的重甲步兵密集方阵与精锐骑兵两翼包抄战术。

    “红军”则在李靖的统一调度下,以火炮远程削弱,以弩箭迟滞骑兵,以白袍军灵活侧击,以凤武卒正面硬撼。

    双方虽未真正厮杀,但战阵变换,攻防转换,杀气盈野,令观者无不屏息。

    机动与后勤演练。

    一支由步、骑、工、辎混编的万人队伍,在接到指令后,迅速拔营,沿着复杂地形进行长距离快速机动。

    沿途设立临时补给点,演练野战条件下粮秣分发、伤员转运、器械抢修。

    展示了帝国军队日益增长的远程投送与持续作战能力。

    这场演武,不仅是对新军改成果的全面检验,更是对周边势力,尤其是世敌大渊,一次赤裸裸的武力展示与战略威慑。

    帝国甚至以“通报边境动态、避免误会”为名,“邀请”了大渊方面驻守边境的几名高级将领,在划定好的安全距离外“观摩”。

    当看到那声震数十里的火炮齐射,看到那严整如墙推进的重步兵,看到那来去如风的精锐骑兵,看到那高效有序的后勤保障。

    几名大渊将领的脸色,从最初的故作轻松,渐渐变得凝重,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忧虑。

    演武尚未结束,已有亲信快马加鞭,怀揣着措辞紧急的密报,向着大渊国都方向绝尘而去。

    密报中必然写道:“天命军容之盛,器械之利,士卒之精,远超先前预估。其新式火器,声若雷霆,摧枯拉朽,实乃战场大杀器。其军令之统一,协同之娴熟,亦非往日云煌可比。此患不除,我国北疆永无宁日!”

    校阅台上。

    李靖望着下方狼烟未散的演武场,沉声问身边的诸葛亮。

    “孔明,以此等军威,可能震慑大渊三年。”

    诸葛亮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尘烟,望向更北方的大渊疆域。

    他轻摇羽扇。

    “李帅,亮夜观天象,大渊国运虽因内斗、经济困顿与我方封锁而显阴霾,然其立国数百年,底蕴犹存,根基未至动摇。”

    “此番演武,声势浩大,足显我肌肉,挫其锐气。”

    “震慑或可使其内部主战之声暂偃,攻势暂缓,为我休养生息再争一二年光阴。”

    他话锋微转。

    “然,最终决断,仍在于大渊君王与其朝堂博弈。”

    “若其君明智,能忍一时,则边境可得短暂安宁。”

    “若其君刚愎,或为内部矛盾所迫,强行启衅,亦未可知。”

    “是故,震慑之余,我辈万不可松懈,仍需全力备战,加固边防,蓄积粮草,以待万一。”

    李靖缓缓点头。

    “本帅明白。练兵,备战,一刻不敢忘。”

    而在演武结束,各部带回营地休整的路上。

    许多普通士卒一边擦拭着汗水和尘土,一边也忍不住低声议论。

    “乖乖,这演练比真打还累!火炮一响,耳朵现在还嗡嗡的。”

    “是啊,李帅和诸葛军师要求也太严了,一点差错都不行。”

    “不打仗,练这么狠干嘛?不是说要休养生息吗?”

    这时,带队的基层军官,往往是参加过实战的老兵或低阶武将,便会粗声解释。

    “蠢话!”

    “正是要休养生息,让咱们的爹娘婆娘娃儿能过安生日子,才要把兵练得更狠,把刀磨得更快!”

    “你们今天流的汗,就是为了明天少流血!”

    “帝凰和元帅就是要让北边那些狼崽子看看,咱们天命不是好惹的!”

    “让他们不敢打咱们的主意,咱们家里那几亩刚减了税的田,城东那段正修的河堤,还有你们惦记着回去相看的姑娘,才能安安稳稳的!”

    话虽粗俗,道理却简单直接。

    士卒们听了,摸摸头,想想家里刚传来的好信儿,再看看手中擦得锃亮的兵器,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踏实、也更加坚定的光芒。

    外紧内松。

    帝国的巨轮,在内部休养生息的舒缓节奏与外部绷紧的军事弓弦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充满张力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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