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有仙缘”。
五个字,如同一粒火星坠入滚油,瞬息间点燃了本就因“陆地神仙”传言而蠢蠢欲动的五陆四海。
消息来源早已不可考,或许源于某个江湖术士的占卜,或许出自某次酒后失言的吹嘘,亦或是风闻司刻意散布的万千谣言之一。
但其内容却精准地戳中了所有野心与渴望的痒处——仙缘不在虚无缥缈的秘境,不在凶险莫测的遗迹,就在那座刚刚举办过旷世文会、如今又因迁都而处于风口浪尖的南都天佑城!
短短十日之内,天佑城迎来了自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人口狂潮。
四方城门,从清晨到深夜,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堵塞绵延数里。
有鲜衣怒马、仆从如云的世家公子,有风尘仆仆、眼神锐利的独行侠客,有僧袍道履、气息沉凝的方外之人,也有奇装异服、携带着古怪器物或异兽的域外来客。
客栈早已爆满,连最偏僻巷子里的简陋脚店,一个通铺位置都被炒到了天价。
民居院落更是奇货可居,租金翻了十倍不止,仍有大把的人捧着金锭求租。
原本因迁都决议而有些惶惑的本地百姓,忽然发现家中空余的柴房、甚至牲口棚,都能换来往日不敢想象的银钱,一时间倒也冲淡了对朝廷北迁的些许不安,转而兴致勃勃地投身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淘金热”。
城市管理压力陡增,治安事件频发,坊市物价飞涨。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混乱之下,一双冷静的眼睛,正俯瞰着一切。
风闻司,陈平。
他看着手中每日激增的入境人员名录与背景分析,脸上没有丝毫烦躁,反而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冰冷笑意。
水够浑了。
鱼也够多了。
是时候,撒网了。
三日后,一道由“南都留守府”与“江湖同道共议”名义联合发布的告示,贴满了天佑城各大城门与繁华街口。
告示内容言简意赅:
为庆贺帝国文运昌隆,兼答谢四方豪杰远道而来,特于城西“揽月湖”畔,设“登云擂”百日。
擂名“登云”,取“平步青云,共参天道”之意。
擂期自三月二十日起,至六月底止。
擂台以武会友,广纳天下英才,不论出身,不问正邪,只较技艺,只论高低。
擂主连胜十场者,可得“南都留守府”厚赐,并有机会面呈才学于帝前。
唯一铁律:登台者需签生死状,擂台不禁兵器、暗器、毒功、秘术,各凭本事。唯跌落揽月湖中者,即刻判负。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以武会友?共参天道?
这分明是朝廷借着“仙缘”的东风,摆下擂台,要光明正大地掂量天下英雄的斤两!
但“面呈才学于帝前”、“厚赐”等字眼,又让无数自恃武力、渴求机遇的江湖人心动不已。
更别提那“不禁一切手段”的规则,简直是为那些刀头舔血、手段狠辣的亡命徒量身定制。
陈平要的,就是这份心动与躁动。
“登云擂”计划,一箭三雕。
其一,筛选人才。在相对可控的公开场合,近距离观察各路豪强的真实功法路数、战斗风格、心性资质。哪些可堪招揽,哪些需要警惕,哪些背后可能藏着某些势力的影子,都能看出端倪。
其二,转移视线。将汇聚在天佑城的、明面上各方势力的注意力,从深宫皇城、从可能藏有“仙缘”或“神器”的敏感区域,引导至城西这处公开的擂台。减少他们对帝国核心机密区域的窥探压力。
其三,收集情报。擂台周边,早被风闻司的能工巧匠,以加固观礼台、布置照明法阵等名义,埋设了超过三百枚特制的“留影玉符”。这些玉符能清晰记录擂台及周边一定范围内所有能量波动、武学招式的细节,乃至旁观者的神态低语。这些海量数据,将成为帝国完善自身武库、分析各方势力特点的宝贵资料。
计划既定,执行雷厉风行。
城西,揽月湖。
此湖面积广阔,烟波浩渺,平日是文人泛舟、百姓游玩的去处。
如今,湖心处,一座九丈高、百丈见方的巨大擂台,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拔地而起。
擂台基座以深海玄铁浇铸,深深打入湖底淤泥岩层,稳如磐石。
台面铺设切割整齐、光滑如镜的青玉砖,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却又坚硬无比,等闲刀剑难伤分毫。
擂台四周,并无栏杆,边缘即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便是“落水即负”的直观体现。
湖岸沿线,搭起了连绵的观礼席,足有三千座,分上下三层,以最好的木材搭建,铺着软垫,视野极佳。
观礼票一经放出,即刻被抢购一空,黑市价格甚至炒到了百金一座,仍有价无市。
三月二十,登云擂开擂首日。
揽月湖畔,人山人海,喧嚣震天。
各色旗帜飘扬,不同口音的呼喝叫好声混杂在一起。
湖心擂台,青玉台面光可鉴人。
巳时正,一声锣响。
一道青色身影,如同苍鹰掠水,自岸边观礼席最高处飘然而起,划过数十丈湖面,轻飘飘落在擂台中央。
来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背一柄造型古朴的连鞘长剑。
正是天元大陆正道魁首之一,天剑门此次前来天佑城的带队长老,“断岳剑”凌霄。
一身修为,已臻宗师巅峰,剑气凝练,距大宗师境仅一步之遥。
他环顾四周,声如金铁交鸣,传遍湖岸。
“天剑门凌霄,抛砖引玉,为这‘登云擂’开个头彩。哪位朋友,上来赐教?”
话音落下,短暂寂静。
随即,一道黑影自人群中窜出,施展登萍渡水的轻功,几个起落跃上擂台。
是个使刀的黑脸汉子,来自某个边郡小派,也有先天中期的修为。
“断岳剑名头虽响,某家‘劈山刀’刘猛,也想试试!”
“请。”
凌霄并未拔剑,只是并指如剑,虚空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剑气破空而出,快如闪电。
刘猛大喝一声,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刘猛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退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手中厚背砍刀竟被那道剑气击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脸色煞白,知道差距太大,倒也光棍,抱拳道:“多谢剑下留情!”转身跃下擂台,落入湖中,激起大片水花。
按规矩,落水即负。
开局干脆利落,瞬间点燃气氛。
接下来,挑战者络绎不绝。
有擅长拳脚的硬功高手,有诡谲莫测的暗器名家,有驱使毒虫的南疆蛊师,甚至还有一两个试图以幻术迷惑的旁门左道。
然而,在凌霄那柄始终未出鞘的长剑面前,无人能撑过三招。
他的剑指剑气,时而刚猛无俦,开碑裂石,时而轻灵飘逸,无孔不入。
十七名挑战者,接连败北。
最惊险一战,对手是来自西域的“金轮法王”,以一对沉重金轮为兵器,招式大开大合,力道万钧。
凌霄终于首次移动脚步,身形如鬼魅般闪动,避开金轮重击,指尖剑气吞吐,如同绣花般精准,连续点击在金轮连接处的薄弱环节。
十招之后,一对金轮轰然解体,零件四散飞落湖中。
金轮法王呆立当场,长叹一声,自行跳湖认输。
十七连胜!
凌霄屹立擂台,青衣猎猎,周身缭绕的剑气尚未完全散去,在湖面上空纵横切割,竟将平滑如镜的湖面,划出一道道久久难以平复的细长沟壑,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犁过。
剑气留痕,久久不散。
这份功力与控制力,令岸上无数观者倒吸凉气,惊叹不已。
天剑门“断岳剑”之名,经此一战,更为响亮。
然而,真正的波澜,在擂台之外。
湖畔最好的位置,一座三层高的“醉仙楼”,已被来自大渊的“曹帮”整个包下。
曹帮,实则是大渊境内漕帮势力伸向天元大陆的触角,以商贸为掩护,暗行情报搜集、物资转运之事。
帮主“翻江龙”蒋天雄,是个满面虬髯、声如洪钟的魁梧汉子,一身横练功夫已至宗师后期。
此刻,他正在顶楼大摆“英雄宴”,宴请那些在擂台上表现尚可、却出身寒微或无门无派的武者。
酒过三巡,蒋天雄拍着桌子,喷着酒气道:“诸位!要我说,这‘仙缘’之说,玄乎其玄!但有一点老子认——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得之!”
他环视众人,眼中精光闪烁。
“朝廷?朝廷怎么了?朝廷就能把好处全占了?咱们江湖儿女,靠的是手中刀剑,胸中义气!他朝廷摆下这擂台,不就是想看看咱们的本事吗?”
“兄弟们好好打!打出名声,打出威风!让朝廷看看,也让天下人看看!这‘仙缘’,咱们江湖人,也有份!”
一番话,说得席间许多寒门武者热血沸腾,纷纷举杯应和。
城南,新开张的“千机阁”分号,生意兴隆。
店面气派,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精巧或歹毒的机关暗器,从袖箭、背弩,到毒蒺藜、迷烟筒,乃至一些需要特定手法催动的奇门兵器,应有尽有。
掌柜是个笑容可掬的胖子,对每位客人都热情周到。
然而,在店铺后院隐秘的账房里,几名精干的账房先生,正飞快地整理着今日从擂台四周眼线那里送来的信息。
“挑战者‘黑煞掌’吴明,擅长掌法阴毒,左肋下三寸旧伤未愈,发力时有细微滞涩……”
“挑战者‘飞燕子’柳青,轻功卓越,但下盘功夫稍弱,尤其畏惧地趟刀法……”
一条条关于擂台选手特点、习惯、弱点的情报,被分门别类,汇编成册。
封皮上,写着三个字——《破招录》。
这本册子,只在最顶级的客户间秘密流通,价格高得令人咋舌。
但对于那些志在擂主、或是有特定仇家参赛的人来说,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开设“千机阁”的,自然是蜀中唐门。
他们不仅卖暗器,更卖情报,将生意做到了极致。
阴影中,危险也在滋生。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青衣楼”,近日接到了七十三份来自不同雇主的“擂台刺杀”委托。
目标,都是在擂台上表现出色、可能威胁到某些人“仙缘”之路的选手,或是某些势力想要除掉的眼中钉。
报酬丰厚,足以让任何杀手心动。
甚至传闻,那位神秘莫测、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连是男是女都众说纷纭的青衣楼楼主“无面”,已经亲自潜入天佑城,接手了其中几份最重要的委托。
上官婉儿曾以天凰阁秘传的“破妄瞳”术,暗中筛查过数批可疑人员。
其中有一人,伪装成贩绸商人,举止神态毫无破绽,连她都用了足足三息时间,才堪堪看穿其脸上那层足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下的细微能量波动。
三息,对于“无面”这个级别的杀手而言,已足够他完成刺杀并远遁千里。
市井之间,同样光怪陆离。
茶馆里,最火的说书先生不再讲前朝演义,而是唾沫横飞地讲起了新鲜出炉的《仙缘演义》。
故事里,天命女帝林婉儿成了“九天玄女”转世,下凡拯救黎民。
陈平是“文曲星”临凡,特意下界辅佐明主。
秦琼是“武曲星”化身,典韦是“黑煞神”护法……
情节离奇曲折,融合了才子佳人、武侠争霸、神仙斗法各种元素,听得茶客们如痴如醉,打赏不断。
黑市里,各种骗局层出不穷。
最离谱的一桩,有个骗子不知从哪弄来几块浸染了低阶妖兽血的劣质玉佩,做旧之后,编了个“此乃某某上古剑仙贴身佩戴,沾染仙气”的故事,竟骗得一个来自西域的豪商信以为真,豪掷十万金买下。
等豪商发现上当,骗子早已卷款潜逃,不知所踪。
连最底层的乞丐,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江湖盛宴中,找到了新的活路。
一个自称“九指神丐”洪七的老乞丐,凭着先天圆满的修为和不错的手腕,竟将天佑城原本一盘散沙的乞丐们组织起来,成立了“丐帮”。
他们划分地盘,统一管理,利用乞丐身份不起眼、活动范围广的优势,搜集街头巷尾的零碎消息,整理成“宁都密闻”,向那些需要情报的江湖客、商人甚至官员售卖,倒也生意兴隆,让不少乞丐混了个肚儿圆。
天佑城,从未如此“热闹”过。
也从未如此“混乱”过。
在这片纷扰喧嚣之中,凰宫似乎安静了许多。
四大总署已开始分批北迁,官员吏员们忙碌着整理文书,打包行装。
宫禁守卫似乎也有所松懈——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夜,渐深。
宫城一角,一处僻静的侍卫值房。
秦琼卸下了沉重的玄甲,只着一身单衣,坐在灯下。
他面前摆着一只白瓷酒壶,两个杯子,还有一小罐色泽暗红、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油膏。
他拿起酒壶,却不是倒酒,而是将壶中药酒小心地倾倒在手中那对跟随他征战半生的瓦面金锏之上。
然后用一块细软的麂皮,蘸着那药酒,极其细致、缓慢地擦拭着金锏的每一寸表面。
从锏柄的缠绳,到锏身的瓦面凹槽,再到锏尖的锋锐处。
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灯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平日的冷硬似乎化开些许,染上一层温和的光晕。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上官婉儿提着一个食盒,悄步走进。
她看到秦琼的动作,微微一愣。
“秦将军?”
秦琼抬头,见是她,微微颔首,手中动作未停。
“上官大人。”
“这是……”上官婉儿目光落在那药酒和油膏上。
“华佗先生前几日给的方子,说是以虎骨、血参、地脉灵藤等物泡制的药酒,佐以北海鲸脂调制的油膏,用以擦拭兵器,可保金铁不锈,灵性不失。”
秦琼语气平淡。
“老伙计随某饮血半生,也该享些福了。”
上官婉儿默然。
她走到桌边,放下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
“陛下知将军近日辛劳,特赐酒食。我顺路带来。”
“谢陛下,有劳上官大人。”
秦琼放下金锏,接过酒杯。
两人对坐,浅酌了几杯。
上官婉儿目光偶尔瞟向那对擦拭得锏身暗沉、唯锋刃处流转着一丝寒光的金锏,若有所思。
临走时,她状似无意地低声对门外侍立的一名小太监吩咐了几句。
次日,药房送往秦琼处的物品清单里,悄然多了“极品锏油十罐”、“保养麂皮百张”等项。
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林婉儿耳中。
御书房里,林婉儿正翻阅着关于登云擂首日情况的简报。
典韦如铁塔般侍立一旁。
林婉儿忽然放下简报,抬眼看向典韦,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典韦。”
“末将在!”典韦轰然应声。
“秦琼得了上官婉儿送去的药酒,在给他的‘老伙计’擦澡呢。”
林婉儿笑吟吟道。
“你呢?”
典韦闻言,黝黑粗犷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茫然。
他眨了眨铜铃般的大眼,挠了挠头,努力思考了片刻。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又看了看腰间那对寒光闪闪的短戟,瓮声瓮气,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主上……末将……末将不知主上在说什么。”
“末将的戟……不用擦……砍坏了,再找欧冶子大人打新的便是。”
林婉儿看着他那一脸懵懂耿直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越,在御书房内回荡。
她摇摇头,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简报,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
典韦困惑地眨眨眼,见主上笑了,虽不明所以,但也咧开嘴,憨厚地跟着笑了笑。
宫墙之外,揽月湖的喧嚣与刀光剑影仍在继续。
宫墙之内,亦有这般不足为外人道的片刻轻松。
只是这轻松之下,无论是林婉儿,还是秦琼、上官婉儿,亦或是懵懂的典韦,都清楚知晓。
更大的风雨,正在这片因“仙缘”而沸腾的江湖,与那座因“迁都”而暗流涌动的帝都之外,悄然酝酿。
登云擂,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
真正的盛宴,或许还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