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那阕《临江仙》的全文与文斗情景,如同被无形的风裹挟,几乎在殿内胜负分明的瞬间,便已穿透重重宫墙,散入天佑城除夕夜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接到传讯符文的,是朱雀大街“文华阁”书坊门口的巨大布告玉板。
值守的书吏匆匆将新到的玉符按入凹槽,淡青色的光字便一行行浮现在光滑的板面上。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词文显现的刹那,围在板前尚未散去的数百文人墨客,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嘈杂的议论声、对前几轮诗篇的品评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仰着头,死死盯着那几行光字,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吞进眼里。
半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猛地以拳击掌,力道之大,让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好!好一个‘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他声音颤抖,老眼浑浊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道尽我辈读书人半生蹉跎,案牍劳形,不得自在之憾啊!”
“何止是读书人!”
旁边一个身着锦缎、明显是富商模样的中年人,也抚着短须,喃喃重复:“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向往与一丝疲惫。
“整日里算计锱铢,应付官面人情,何曾有过这般‘倚杖听江声’的闲适?苏大家,真乃我辈心中之仙!”
年轻的学子们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
“倚杖听江声……画面就在眼前!这才是诗,这才是词!”
“方才那黑水骷髅,吓死人了,苏大家一首词,清风明月,扁舟江湖,全扫干净了!痛快!”
“文气四千三!我的天,之前最高也不过两千吧?这……这真是文曲星降世了!”
布告板前,顿时炸开了锅。
赞叹声、分析声、模仿吟诵声,混成一片。
有那急性子的,已经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借着旁边店铺灯笼的光,飞快地抄录,生怕漏了一个字。
消息如同水波,以“文华阁”为中心,急速向四周扩散。
最近的“状元楼”酒肆,三楼雅座原本正为前几首诗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几位贵公子,听到楼下伙计兴奋的跑上来报信,初时还不信。
直到其中一人派小厮亲自去布告板看了回来,磕磕巴巴背出全词,整个雅间顿时静了。
一位身着紫袍、气度矜贵的年轻人,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良久,才缓缓放下。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他重复着这一句,目光投向窗外灯火阑珊的街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等困于家门爵位,汲汲营营,所求为何?竟不如一叶扁舟,寄身江海来得洒脱。”
旁边同伴也收起嬉笑之色,叹道:“往日只觉诗词小道,娱情而已。今夜方知,真有好文章,能照见人心,直指肺腑。”
他们不再争论先前诗篇的优劣,只是默默地,将这首《临江仙》,斟入酒中,一饮而尽。
仿佛饮下的不是酒,是那份可望而难即的旷达与自由。
街边支着棚子、专做夜宵的馄饨摊。
热气腾腾的大锅旁,围坐着几个刚换下岗的城门守兵,还有一对面容憨厚的卖菜夫妇,一个拖着鼻涕、眼巴巴望着锅里的小童。
说书人张瞎子被徒弟搀着,也挤在棚下,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皇宫方向,耳朵竖得老高。
当隔壁绸缎庄的伙计大声念着刚从街上听来的词句,一路小跑回店时,张瞎子猛地一拍大腿。
“来了!定是苏大家的词来了!快,快念与我听!”
伙计喘着气,断断续续念了一遍。
馄饨摊安静下来,只有锅里汤汁滚沸的“咕嘟”声。
守兵中一个识字的老兵,咂摸着嘴:“夜阑风静……縠纹平?啥意思?”
卖菜汉子挠挠头:“好像说夜里没风,江面平得跟绸子似的?”
“对喽!”
张瞎子激动得胡子乱颤,空茫的眼眶似乎都亮了几分。
“就是夜里静悄悄,江面平整整,一点波纹都没有!然后呢,然后呢?是不是有小船?”
“有有有!”伙计忙道,“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好——!”
张瞎子拖长了声音,枯瘦的手在空中一挥,仿佛抓住了那只想象中小舟的缆绳。
“听听!听听!这得多静的心,多宽的胸怀,才能写出这个话!”
他转向守兵和卖菜夫妇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正对着他们。
“老哥们,大妹子,你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字眼,没关系!”
“你们就想想,累了一天,夜里坐在江边,没风没浪,心里头那些烦呐、累啊、愁啊,是不是也跟那江面似的,慢慢就平了?”
“再想想,要是能不管明天柴米油盐,就驾着条小船,爱去哪儿去哪儿,江也好,海也罢,自由自在,那是什么滋味?”
守兵们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冰冷的刀柄,想起边关冷月,想起家中老小,眼神有些飘远。
卖菜夫妇对视一眼,丈夫憨厚地笑了笑:“那敢情好……就是,就是地里的菜咋办?”
妻子悄悄拧了他一下,眼中却也有瞬间的恍惚,似乎想到了未出嫁时,溪边洗衣的悠闲时光。
连那拖着鼻涕的小童,也忘了馋馄饨,眨巴着眼睛,小声问:“爷爷,坐小船,能去抓大鱼吗?”
张瞎子哈哈大笑:“能!怎么不能!心里想着大鱼,那船就往有大鱼的地方去!”
他猛地站起身,对徒弟道:“快,扶我回去,把这段词好好记下,明日……不,今夜!今夜我就得把它编成段子,这可比什么才子佳人、神怪志异,更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不仅仅是文华阁、状元楼、馄饨摊。
“悦来”客栈的天井里,南来北往的客商挤在一起,听掌柜的儿子高声朗读,议论着“江海寄余生”对行商漂泊的别样注解。
青石桥畔,趁着节日出来卖手工绢花的少女们,聚在桥头,听着路过书生摇头晃脑的吟诵,虽不全懂,却觉得“夜阑风静”几个字格外温柔好听,偷偷记在心里。
连巡夜的治安官队伍,提着灯笼走过贴满春联的巷口,听到院内传出孩童用稚嫩声音模仿“小舟从此逝”,严肃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更有人,挤在依然闪亮的“走马灯”下,指着灯纱上流转的文华盛典画面,对身边人道:“瞧见没,刚才宫里那吓人的黑水鬼手,就是被这首词化出的明月大江给镇下去的!苏大家是文星,也是福星,护着咱们呢!”
这一刻,天佑城内,无论识字的文人、富贵的商贾、劳作的平民、守土的兵卒,甚至懵懂的孩童。
无论他们是否能透彻理解每个典故,是否能精准分析格律词眼。
那词中蕴含的,对汲汲营营生活的疲惫与反思,对宁静自然、心灵自由的向往与追求,却以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击中了他们心中某个柔软的、共通的角落。
那是一种超越阶层、超越学识的,关于“活着”本身的共鸣。
许多原本觉得诗词歌赋是遥不可及之物的普通百姓,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来那些文绉绉的字句里,可以装下他们也能懂的烦恼,也能装下他们偷偷想过的、关于“如果”的梦。
“读书……好像真的挺有意思。”有在作坊里做学徒的半大少年,看着远处布告板前激动的人群,小声对同伴说。
“那是苏大家,是文曲星!咱们陛下能请来文曲星,咱们帝国,了不得!”他的同伴挺起胸膛,满脸自豪。
“以后咱家娃,说啥也得送去蒙学认几个字,说不定哪天,也能听懂苏大家的词呢。”卖菜妇人收拾着空了的菜篮,对丈夫嘀咕。
丈夫难得没有反驳,只是“嗯”了一声,抬头望了望皇宫方向那冲天的璀璨光华,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模糊的、却真实存在的归属与骄傲。
身为这个能诞生如此文章、汇聚如此文华的帝国子民的骄傲。
文华殿内,酒过一巡。
方才激烈的文气碰撞带来的激荡稍稍平复,但殿中气氛依旧热烈。
宫娥穿梭,为众人重新斟满美酒。
乐声转为悠扬舒缓的《宴平乐》,舞姬们的水袖也收敛了锋芒,化作柔美的云卷云舒。
然而,某些角落,暗流并未止息。
大渊使团席位上,那阴柔文士,脸上挤出一丝堪称和煦的笑容,端起酒杯,离席走向帝国英灵所在的区域。
他先是来到苏轼面前,躬身一礼。
“苏先生大才,真乃惊世骇俗,冠绝古今。一曲《临江仙》,涤荡妖氛,光照殿宇,令我辈叹为观止,自愧弗如。”
言辞恭敬,姿态放得极低。
苏轼正与李白对酌,闻言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笑道:“偶有所感,信口胡诌罢了,当不得如此夸赞。”
阴柔文士笑容不变,目光却微微偏转,落到李白身上。
“李诗仙剑气纵横,豪迈无双,方才若是由您出手,想必更是石破天惊,另有一番气象。”
他又看向不远处的杜甫、白居易、陆游等人。
“杜工部沉郁顿挫,心怀天下,白乐天悯人悲天,词浅意深,陆放翁铁骨铮铮,壮心不已……诸位先生,各擅胜场,风格迥异,却同殿为臣,共辅明主,真乃千古佳话,令人艳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
“只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诸位先生皆是人中龙凤,文坛泰斗,平日切磋论道,想必也是精彩纷呈,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吧?”
话音袅袅,似随意闲聊,却又仿佛带着一根无形的针。
话里话外,无非是捧高踩低,暗示英灵之间亦有高下之别,挑动那可能存在的“文人相轻”之心。
若是寻常朝廷,文人集团林立,派系纷杂,这等言语或许真能撩拨起些许微妙心思。
然而,他面对的是谁?
是跨越时空被召唤至此,与帝凰林婉儿有着绝对忠诚羁绊的华夏英灵。
李白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斜睨着那阴柔文士,眼神如同看一只在锣鼓边卖弄腿脚的猴子。
“胜负?毫厘?”
他嗤笑道。
“我与子美、乐天、子瞻、务观他们,喝酒论诗,快意得很!谁的字句让老夫痛快了,老夫便浮一大白,谁的胸怀让老夫敬佩了,老夫便击节而歌!至于你说的那些……”
他摇了摇头,懒得再说,转头对苏轼道:“子瞻,你那‘小舟从此逝’,深得我心!当饮!”
杜甫面色沉静,缓缓开口:“诗文载道,各有其途。吾等所求,不过言志抒怀,裨补时阙。攀比高低,徒乱心境,非君子所为。”
白居易温和一笑:“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情真意切,发自肺腑,便是好诗。何须强分轩轾?”
陆游更是直接,冷哼一声:“某家写诗,只为抒胸中块垒,报国恩,念苍生。屑小之徒,安知大义?”
几位英灵,反应不一,或狂放,或沉静,或温和,或刚直。
但无一例外,都对那阴柔文士话语中隐含的挑拨之意,流露出清晰的不屑与漠然。
那是一种基于更高层次理解与羁绊的、根本不屑于落入此等低级陷阱的从容。
阴柔文士脸上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与困惑。
他原以为,文人傲骨,最易相轻,何况是这般惊才绝艳之辈同处一朝?
怎会如此?
他还想再说什么,上官婉儿清越的声音,已如同冰泉流淌,适时响起,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诸位,酒已温,兴正浓。”
她立于主台之侧,绯衣如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阴柔文士,后者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文会第三轮,可否开始?”
殿中目光,再次汇聚。
林婉儿放下酒杯,指尖在凤座的扶手上轻轻一点。
她的目光,越过了百官席列,越过了外宾区域,落在了那特意安排的、席位相对靠后却视野开阔的百姓代表区域。
那里,坐着石柱一家,坐着几位京郊有口皆碑的老农,坐着作坊的匠人代表,坐着市井的行会主事,还有几位在文华盛典海选中表现亮眼的普通读书人。
“前两轮,或由朕出题,或由贵使出题。”
林婉儿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
“这第三轮的题目,朕想听听,朕的子民们,有何想法。”
她目光落在那群百姓代表身上,带着鼓励。
“诸位,谁愿来出这第三题?”
百姓代表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骚动。
他们互相看着,激动、紧张、惶恐、荣幸,种种情绪交织。
谁也没想到,这等天下瞩目的御前文会,陛下竟会将出题之权,交到他们这些“泥腿子”、“手艺人”、“老百姓”手中。
短暂的犹豫后,一位被众人隐隐推在前面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年约七旬,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沟壑,背有些佝偻,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干净整齐的深蓝色棉袍。
他是京郊“百善庄”的里正,姓周,为人公道正派,德高望重,曾因带领乡民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受朝廷嘉奖,此番被特意邀请入宫观礼。
周老丈显然十分激动,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衣角,努力挺直腰背,先是对着主台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然后,他转过身,又对着殿中文武百官、各方使节,团团一揖。
动作或许不够标准,却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与郑重。
“小老儿……小老儿周大田,叩见陛下,见过各位大人,各位贵客。”
他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
林婉儿温声道:“周老丈不必多礼,但说无妨。”
周老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殿中璀璨的灯火,华丽的装饰,那些气度不凡的文人墨客,最后,又望了望殿外深沉的、却因满城灯火与天上明月而显得并不黑暗的夜空。
他想起田间地头,想起春种秋收,想起陛下推行的新农具、新粮种,想起越来越安稳的日子,也想起年轻时经历的战乱与流离。
万千感慨,汇聚心头。
他不懂那些精妙的诗词格律,也不懂玄奥的文气道理。
但他懂得脚下土地的厚重,懂得头顶天空的宽广,懂得一家人平安团聚的不易,更懂得,是谁带来了这太平时节。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说道:
“小老儿是个粗人,不懂诗文。”
“可小老儿知道,咱们庄稼人,靠天吃饭,也靠地活命。”
“天要公道,地要厚实,人才能活得踏实,活得有盼头!”
他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直直望向主台。
“陛下,各位文曲星老爷!”
“小老儿就想着……能不能,写写这‘天’和‘地’?”
“写写咱们头顶的‘乾’,脚踩的‘坤’!”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更加用力地说道:
“不能光用嘴说,得写出来,刻出来!就像咱们地里立界碑,实实在在的!”
“小老儿听说,好文章有文气,那……那就让这写‘乾坤’的文章,自己显出高低来!让大家伙儿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题目:乾坤。
体裁:赋。
要求:不仅考验诗词文采,还需当场书写,考验书法。
裁决方式:赋成之时,让文章自显文气品级,公正无私。
一个由最普通的庄稼老汉,在最辉煌的宫廷文会上,提出的最质朴、也最宏大的题目。
殿中,再次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百官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讶色,有的微微颔首。
外宾们则是反应不一,有的皱眉,觉得此题过于空泛宏大,难以着笔;有的冷笑,觉得让百姓出题儿戏;九玄使者璇玑,眼中却再次闪过亮光,显然对这意外的转折极感兴趣。
英灵席列,李白抚掌大笑:“好!天高地厚,正该大书特书!”
苏轼捻须微笑:“乾坤之题,包罗万象,足可见胸襟格局。”
杜甫肃然:“民之所思,质朴而直指根本,善。”
上官婉儿看向林婉儿。
林婉儿脸上笑意加深,对着紧张等待的周老丈,肯定地点了点头。
“善。”
她清越的声音,为这第三轮,定下基调。
“第三轮,依周老丈所言。”
“以‘乾坤’为题,作赋。”
“赋成笔落,碑文自显,品定文气高下。”